申时行越说腰杆越硬,越说越言辞激烈。
一时间,也不知谁是君,谁是臣,谁僭越,谁郁愤……
“皇权下乡的阻力何其庞大?皇权下乡带来的动荡何其汹涌?……”
“即便克服了这重重阻力,即便做到了将动荡消弭于无形……又如何?大明经济不管了,工商业不要了?”
“再退一万步说,即便稳住了经济,即便保住了工商业,就万事大吉了吗?”
申时行越说越气,直接开骂:“皇上你糊涂啊!县官为了升迁可以报喜不报忧,乃至欺瞒朝廷,乡官为了升迁就不会报喜不报忧、就不会欺瞒朝廷?”
“官员可以走,乡绅却走不了,正因为他们走不了,所以他们要为长久计,所以他们不敢太肆无忌惮,所以他们非常爱惜名声……”
“皇上你也不打听打听,百姓真的痛恨乡绅吗?你也不想想,是不是这些书生为了一舒自己想当然的抱负,才如此痛恨乡绅?”
“申时行……”
“且让臣把话说完!”申时行怕自己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不敢一诉衷肠了,“皇上,臣再说一句冒犯天颜的话,假使有朝一日大明衰落了,假使有朝一日天灾不断,百姓生存难以为继,那么乡绅就是大明的一道坚固堡垒。”
“百姓不会去京师造反,只会就近宰杀乡绅,朝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乡绅被官府取代,百姓就只能就近杀向官府,如此,朝廷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放肆,放肆……!”
朱翊钧大怒,震怒,咬牙道,“申时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臣有罪!”
申时行终于把憋在心底许久的话全数说了出来,心情无比的畅快,只觉纵是被治罪,哪怕被罢黜,也无憾了。
因为他已经完成了他价值观体系中的最高成就!
朱翊钧瞧着跪在地上,却一副慷慨赴义模样的申时行,忽然又没那么气了,可也更无力了。
良久……
“你不知道!”
朱翊钧喃喃道,“你堂堂大学士,却还不如一个书院的学子有远见……这人啊,一上了岁数,一跻身高位,一吃饱饭……脑子也就懒得转了,只会想着保持当下。”
申时行不反驳,也不认可,只是问道:
“敢问皇上,现在的大明做得到吗,可以做吗?”
朱翊钧一滞,沉默了。
“未来之事何不等到未来再说?”申时行苦涩道,“皇上,即便是九五至尊的皇帝,也只能一代人办一代事,您想的太远了,书生太想当然了,你们只着眼于未来,可有想过现在?”
朱翊钧嗤笑:“可你们总是活在过去!”
“或许吧。”申时行默默道,“今日已然证明,皇上您就是操之过急了,您做不到,至少您现在做不到。因为臣这个内阁大学士不答应,锦衣卫不答应,应天府官员也不答应……而皇上您也无法满足这些个书生,您最是清楚如完全照着他们说的做,会给大明带来什么影响。”
“您若一意孤行,只会失了臣子,也失了学子,最终,失了民心,国将不国!”
言罢,申时行伏地叩首,再不发一言。
话已至此,再说也没有意义了。
朱翊钧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仰脸望着梁顶……
许久之后,
“退下吧。”
“是,臣告退。”申时行缓缓起身,神色黯然地告退离去——唉,臣不知君,臣不知君啊……
朱翊钧仰面朝天,静静地发呆……
这一刻,他方才明白为何李先生的双眼总是充满疲倦。
以前只以为是两百余年的运作、布局、不间断的做事,太辛苦所致,如今方才明白,根本就不是累的,而是太无奈,太无力……
于今时今日他才真正领会到“大势不可逆”这五个字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根本就逆不了!
只能一点点来营造小势,将大势推到自己预想的方向……
可怜他还以为自己超越了李先生……
可怜,可笑……
这一刻,朱翊钧的双眼也充满了疲倦……
这时,锦衣卫的禀报声传进来:“皇上,朱家报社代表请求觐见。”
朱翊钧懒得搭理。
少顷,
“永青侯府,李家公子求见!”
朱翊钧眉头皱了皱,想起李玲珑那张讨嫌的脸,更是心头烦躁,吼道:“朕谁也不见!”
门外一下就没了声。
少顷,
又一道略带清脆的声音传来:“永青侯李青有策献与皇上。”
是李玲珑粗着嗓子说话的特有声线。
刚放过狠话的朱翊钧短暂沉默之后,道:“宣。”
门外,
李玲珑收起龙形玉佩,笑嘻嘻道:“怎么样,我不来,你都见不到皇上吧?”
李莺莺瞪了她一眼,见锦衣卫也没有要引她们进去的样子,催促道:“哪来这么多废话,走了走了,别让皇上久等。”
姑侄俩联袂走进行在所,却瞧见皇帝正一副厌世脸。
不等二人行礼,便摆摆手道:“免了,李青真有献策?”
李玲珑看向李莺莺。
李莺莺取出一个锦囊,缓步上前,双手奉上。
心情糟糕的朱翊钧见锦囊,不禁苦中作乐地嘀咕道:“还真是三国演义看多了,学诸葛亮……”
接过,打开,取出字条……
只有一句话——皇权越弱,皇权越强!
短短的八个字,犹如一针强心剂,又如一盏指路明灯,让朱翊钧重燃斗志的同时,也有了努力的方向。
是了,我怎么给忘了这个呢……朱翊钧一拍额头,苦笑自嘲:“亏得李青和皇爷爷屡次提及……”
忽然发现姑侄俩正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