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去找,也不能去找。师父临走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决绝,只说了四个字:别回头。
他知道,师父是不想让他卷入这场纷争,不想让他送死。可他是师父一手带大的,师父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师父独自去冒险,怎么可能做到不回头。
他把剑横在膝上,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这柄师父用了二十年的剑。剑刃上布满了缺口,剑锷崩裂了三处,剑柄上缠着的麻绳,被血浸透了又干涸,干涸了又浸透,一层层结成了黑褐色的硬壳,摸上去,粗糙而冰冷,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柄剑,比师父的命还老,陪着师父,经历了无数生死,沾过无数鲜血,也承载着师父,无数说不出口的委屈和痛苦。
他把剑紧紧贴在心口,剑身的冰冷,透过衣衫,传到他的心底,像师父临别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冰冷,却又藏着无尽的牵挂和不舍。
岚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说梦话,脸色也苍白得吓人,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冷汗。
熊淍俯身,凑近她的耳边,轻轻听着,心脏猛地一缩,浑身一僵。
她在喊他,声音微弱,带着一丝恐惧和哀求:“淍哥……别去……别去找师父……”
“那个轿子里……不是人……它、它没有脸……好可怕……”
熊淍的身体,瞬间变得冰凉,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岚说的轿子,他知道,是王府的轿子,是那个藏着无数秘密、让人闻之色变的轿子。
难道师父,真的出事了?
就在这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碎,踏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云里,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一点点靠近。
不是师父的脚步声。师父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而这脚步声,太轻,太诡异了。
脚步声,停在了庙门口。
熊淍猛地握紧孤锋剑,身体瞬间绷紧,警惕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庙门口的逆光处,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逆光里,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小,披着一件明显过大的黑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僵直的身影。
那人没动,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小小的、没有生命的雕塑,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一股刺骨的阴冷,顺着门缝,一点点渗进来,弥漫了整个城隍庙。
风灌进庙里,掀起了那人兜帽的一角。
熊淍的心脏,猛地一沉,瞳孔瞬间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一张七八岁孩童的脸,惨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木然得可怕。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孩子开口了,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不像是孩童的声音,反而像一个年迈的老人,沙哑、冰冷,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机械感,像念经,又像背课文,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熊淍的耳朵里:
“判官爷爷让我带句话——”
“熊淍。”
他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师父还欠暗河一条命。”
“今晚子时,城西乱葬岗。”
“过时不候。”
话说完,孩子没有丝毫停留,缓缓转身,一步步朝着远处走去。
走出三步,他的身形,开始变得越来越淡,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点点扩散、消散。
第五步,他的身形,彻底化在了午后的光晕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只留下一股刺骨的阴冷,还在城隍庙里,久久没有散去。
熊淍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攥着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白得像死人的骨头,剑刃紧紧硌着掌心,生疼生疼的,可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孩子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师父还欠暗河一条命……
今晚子时,城西乱葬岗……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是判官设下的陷阱,目的就是为了引他过去,就是为了杀他。可他没有选择,师父是他唯一的亲人,就算是陷阱,就算是送死,他也必须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独自去死。
岚醒了。
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像是察觉到了熊淍的异常,像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冰冷和绝望,她连忙伸出手,凭着感觉,准确地抓住了熊淍的衣角,手指紧紧攥着,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淍哥。”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满是牵挂。
“嗯。”熊淍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的绝望和坚定,交织在一起,他不敢低头看岚,怕她看到自己眼底的情绪,怕她担心,怕她阻止自己。
“你又要去了,是不是。”岚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还有一丝笃定——她太了解熊淍了,他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算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更何况,是为了师父。
熊淍没答,也答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大概率是回不来了,他不想骗岚,也不想让她伤心。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庙门外空无一人的土路,看着日头,一点一点向西斜去,看着自己的影子,从短变长,一点点和师父离去的方向,重合在一起。
膝上的孤锋剑,忽然变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