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嗯”尾音上扬,结合裴曜钧的错愕神情,他怕是不同意的。
柳闻莺怯生生抬眼看他,小声嘀咕。
“之前三爷也是拉着奴婢,让奴婢哼曲儿的。”
裴曜钧一噎,随即理直气壮地反驳:“可我之前花了银子。”
柳闻莺眨眨眼,狡黠的光黯了。
“那算了,奴婢没银子。”
那模样可怜巴巴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裴曜钧心头一软,哪里还忍心看她难过。
就在柳闻莺以为不会有机会听见时,头顶传来他的哼唱。
他没有唱词,但哼的调子,是她唱过的那首月儿明风儿静。
起初,还有些生涩,节奏也有些卡顿,显然是不常哼唱逗趣儿的。
可哼着哼着,渐渐变得自然流畅起来。
他的嗓音本就悦耳,有着独特的磁性。
哼起柔婉曲调,似月光般轻缓,漫过耳畔,暖进心底。
裴曜钧哼了第二遍,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她已经闭上眼,长长羽睫如蝶翼轻拢,唇边尚且挂着浅笑。
他没再继续哼曲儿,怕惊扰她的甜梦。
袖口不知何时掀了上去,露出截白皙手臂。
手臂上,赫然有几道红红的痕迹,不是指痕。
裴曜钧的笑意凝固,轻轻将她放平,吩咐阿财去买一盒最好的化瘀药膏。
不多时,药膏送来,裴曜钧托起她的手臂,一点点涂抹。
药膏珍贵,他涂得仔细厚重,想必明日就会痕迹全消。
裴曜钧涂完药,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
昭霖院里,第一次这么安静。
没有蛐蛐声,没有风声,只有他和她轻轻的呼吸声。
夜半三更,东厢房的烛火将熄未熄,映得屋内昏沉。
裴泽钰迷迷糊糊醒来,头疼欲裂,像有无数细针在颅内穿刺。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在寿宴上应酬,饮酒,之后便浑身燥热,再后来的事……
记忆断断续续,如破碎的镜面,竟半点都想不起来。
裴泽钰撑起身,却牵动了某处,疼得他眉头紧锁。
林知瑶也惊醒了,连忙坐起来,要去扶他。
“二爷……”
裴泽钰下意识挡开她的手,本能抗拒。
可看清两人的模样,他愣住,脑中空白。
两人衣裳皆散乱,自己衣襟半敞,露出紧实的胸膛和腰腹线条。
林知瑶双颊浮起两团红晕,羞怯不已。
“二爷何必对我这般冷淡,先前我们不还……”
话语未尽,意思却已明了。
她的神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承过雨露的。
裴泽钰不可置信。
他和……林氏?
“二爷寿宴上饮了酒,身子不适离席,姑且在厢房休息,我寻过来,二爷便将我……”
恰到时机的停顿,与红透了的耳根。
“白日本不该做那事,但我不怪二爷的。”
裴泽钰闭上眼,深呼吸。
他不想承认。
可身体残留的感觉,清晰地提醒他,那些发生过的事。
腰腹间隐约的酸软,肌肤上未散的燥热,还有……
一想到他与林氏有过,强烈的恶心感便从胃里翻涌而上。
林知瑶见他脸色苍白,想去碰他额头,“二爷可是还不舒服?”
手指还未触及,裴泽钰猛地侧身,伏在榻边干呕起来。
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胃里一阵阵痉挛,冷汗浸湿了额发。
恶心感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心底。
林知瑶惊呆了。
怎么都未曾想到,他避她至此,避到这个地步?
从前……从前圆房的时候,也没有过。
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从前的那些圆房,不过是她服了药之后的迷魂幻梦,他从未真正碰过她。
林知瑶不甘心,再次凑近,伸手欲扶他。
裴泽钰终于缓过那阵恶心,直起身,看也不看她一眼,推开门冲了出去。
背影仓皇得像是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门扉在夜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声响。
林知瑶怔怔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才缓缓收回手,心也跟着沉下去。
门外守着的小杏,见她衣衫不整地坐在榻边,连忙进屋。
“夫人……”
林知瑶任由她扶起,僵硬地穿好衣衫。
小杏低声劝慰:“二爷许是酒还未醒,明日便好了……”
林知瑶晃了晃脑袋。
不,不一样。
虽然过程不尽如人意,但只要二爷以为是她,那便达成了目的。
有了第一次破冰,就会有第二次。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惶恐才稍稍减退一些。
但另一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在她之前,到底是谁先与二爷有染?
若是府里的下人,可是个极好的攀高枝机会,对方有心,早该闹起来了。
若是来赴宴的其他官家娘子,那可就麻烦了……
无论如何,对方既然默默逃离,没有声张,便说明有所顾忌。
那她便也当没发生。
“小杏,好好收拾屋内,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暗夜沉沉,廊下灯笼半灭,映着冷月如钩。
踉跄的身影从前院冲进后院,跌跌撞撞往前奔。
裴泽钰的步子又急又乱,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他撑住地,爬起来,继续跑。
衣袍沾了泥污,在夜色中翻飞,如折翼的鹤。
脏,好脏。
恶心,好恶心。
林知瑶对他的所作所为,勾起他幼时的可怕回忆。
被按进污水里的窒息,被迫吞咽的屈辱,无法挣脱的绝望感……
梦魇似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觉得自己好脏。
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脏透了。
一路跌撞回到沉霜院,阿晋见他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