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军沉声问。
薛仁贵摇头:“‘永盛行’在洛阳根基颇深,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但有一点很奇怪,几乎在这笔黄金流入的同时,‘永盛行’从江南紧急购入了一批上等生丝和瓷器,声称是供应宫廷和权贵。可据我们所知,同期宫廷的采买并无异常增加。而且,那批货在进入洛阳仓库后不久,就分批、零散地‘转卖’给了几支北上的商队,这些商队大多持有通关文书,目的地……模糊写着‘河北道’或‘河东道’。”
河北道、河东道,正是北疆前线方向。上等丝绸和精美瓷器,在战时的边地绝非寻常消费品,更像是……用于结交、贿赂特定人物的“硬通货”,或者,是某种特殊交易的“酬金”。
线索的拼图似乎正在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齐王府可能通过“胡记”柜坊获取资金(或洗钱),再经由洛阳的“永盛行”购买贵重物资,最后通过边贸商队,将这些物资输送到北方,其接收者……很可能是突厥,或与突厥有勾结的边境势力。这已远非简单的“泄露军情”,而是涉嫌系统性、有组织的“资敌”!
“此事……”杨军感到喉咙有些发干,“还有谁知道?”
“除属下及两名最可靠的‘夜不收’弟兄,再无他人知晓。”薛仁贵低声道,“相关记录已封存,按参军吩咐,未留任何副本。”
杨军闭目,深吸了一口气。手中这份情报的重量,足以将一位亲王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也足以在朝堂掀起一场毁灭性的腥风血雨。它是一把能斩断眼前许多乱麻的利剑,更是一把可能同时毁灭持剑者与对手的双刃魔兵。秦王需要它吗?皇帝会相信它吗?自己又该如何处置它?直接密报秦王?可秦王远在并州,信使途中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呈交皇帝?没有确凿铁证,仅凭模糊的金融与物流线索,极易被反诬“构陷亲王”,自己恐怕会先一步被碾碎。暂时压下?任由这条可能危及国家安全的毒脉继续蔓延?
就在他心潮翻涌、难以决断之际,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叩门声,是刘政会身边的亲随:“杨侍郎,刘公请您即刻过去一趟,有紧急之事!”
杨军心中一凛,示意薛仁贵隐匿,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来到刘政会的值房。只见刘政会面色铁青,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公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杨侍郎,你自己看吧。”刘政会将公文推了过来。
杨军接过,迅速浏览。这是一份由门下省签转、皇帝朱批的“制书”,内容是指派以侍中陈叔达为首,包括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官员在内的一个“巡察使团”,即日起对“北边军需筹备使司”及关联的兵部驾部司、库部司、将作监等相关衙署,进行“全面巡视稽核”,理由冠冕堂皇:“北疆战事持久,军需耗费巨大,为杜渐防微、明察秋毫,特遣重臣详核钱粮物资出入、匠作征调安置、驿传调度诸事,以彰朝廷法度、安军民之心。”
制书中虽未点名,但“全面”、“关联衙署”、“杜渐防微”等措辞,已明白无误地显示出,这是一次针对使司及其背后秦王势力的大规模、高规格审查。领衔的陈叔达虽非太子嫡系,但素以严苛守旧著称,对杨军推行的许多“新法”向来不以为然。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中,亦不乏太子或齐王的影响力。
“来得真快啊。”杨军放下制书,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狼头峪捷报方至,朝廷便派下巡察使团,美其名曰‘杜渐防微’,实则是要趁秦王不在,对我们进行一场‘体检’,最好能找出些‘病灶’,甚至……制造些‘病灶’。”
刘政会长叹一声:“老夫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选在此时,规格如此之高。陈叔达此人,古板严厉,油盐不进。他若存心要找麻烦,我们纵使账目清白,也难保不被挑出‘不合旧例’、‘程序瑕疵’的毛病。更何况,使司运作涉及众多打破常规之举,借款、分包、专运……哪一条都能被大做文章。此次巡察,来者不善。”
压力,从未如此具象而迫近。一边是足以扳倒亲王、却也足以将自己焚为灰烬的致命秘密;另一边是来自朝廷最高层、名正言顺的全面审查,旨在限制、削弱,甚至可能摧毁他辛苦构建的后勤体系。两股巨大的暗流,在他面前交汇、碰撞,形成了一个充满致命漩涡的深渊。
退?将秘密深埋,对审查妥协让步,或许能暂保平安,但意味着放弃揪出内奸、切断资敌渠道的机会,也意味着使司的革新可能夭折,秦王在北疆的战略将失去最有力的后勤支撑。
进?冒险将秘密呈递,或利用审查的反击?前者风险无法估量,后者则可能正中东宫下怀,使自己在“对抗朝廷巡察”的罪名下先行倒台。
杨军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夜的暖风涌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烟火与尘土气息。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星月微光下显得沉默而威严。他想起了穿越之初的惶惑,想起了投效李世民时的决绝,想起了推行驿传改革、筹建使司、应对一次次明枪暗箭时的艰辛与信念。他不是这个时代的原生者,却已深深卷入其中,他的知识、他的努力,正在真切地影响着这个帝国的命运走向。
“刘公,”杨军转过身,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我们不能退。一退,则前功尽弃,北疆将士可能因后勤不继而付出更多鲜血,内奸与资敌者可能逍遥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