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嘴里。过了一会儿,他说:“她问我们是什么人。我说罗姆人。她没听懂。”
“当然听不懂。”达达把针扎进布里,又拔出来,“‘罗姆人’是我们自己叫自己。就像我叫自己‘达达’,你叫自己‘拉约什’。别人叫我们什么,那是别人的事。”
“他们叫我们吉普赛人。”
“对。”
“为什么?”
达达把裙子摊开看了看,又卷起来换了个地方下针。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像是在数什么。拉约什等了好久,才等到她开口。
“有一个故事,”她说,“想听吗?”
拉约什点头。祖母的故事从来不嫌多。
“很久很久以前,”达达开口了,声音低下来,像在哄火堆里的火苗,“神把所有民族都叫到山顶上。山顶有个棚子,棚子里放了一堆包袱。神说,每人拿一个,拿什么是什么。”
拉约什往祖母身边靠了靠。这个故事他没听过。
“希腊人先到。他们挑了半天,挑了一个最沉的包袱。打开一看,全是书。从此希腊人就有了智慧,整天想事情,想得头发都白了。”
“犹太人第二个到。他们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打开一看,全是规矩。从此犹太人就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干什么时候不能干,累得要死。”
“罗马人第三个到。他们挑了一个最长的包袱。打开一看,全是剑。从此罗马人就整天打来打去,把能打的都打了,没得打了就自己打自己。”
达达停下来,换了个坐姿。太阳往西挪了一点,影子拉长了。
“其他民族陆陆续续都来了,把包袱都挑走了。等我们罗姆人到的时候,棚子里只剩一个包袱。最小最轻,上面落满了灰。”
拉约什屏住呼吸。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样是风。一样是一截会唱歌的木头。”
“就这些?”
“就这些。”
“然后呢?”
达达笑了,皱纹里全是光。“然后我们就把风揣进怀里,把木头夹在胳肢窝里,下山了。走到半路,那截木头开始唱歌。风从怀里钻出来,和歌声一起飘到天上。山顶上那些民族听见了,都抬起头来看。希腊人放下书,犹太人忘了规矩,罗马人把剑插回鞘里。他们说,那是什么?那么轻,那么远,抓不住,忘不掉。”
“是什么?”
“是吉普赛人的歌。”达达低下头,继续缝,“从那以后,不管我们走到哪儿,那些人都叫我们‘会唱歌的人’。‘吉普赛’这个词,就是从那时候来的。”
拉约什想了一会儿。“可是,”他说,“你刚才说‘吉普赛’是别人叫的。这个故事里,别人叫我们是‘会唱歌的人’。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达达把针扎进布里,停住了,“但不是我们给自己取的名字。”
“为什么不能?”
“因为名字这东西,自己取的,知道什么意思。别人取的,不知道什么意思。不知道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变成别的东西。”
她抬起眼睛看着拉约什,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就像风。你叫它风,我叫它风,但风自己知道自己叫什么吗?它只是吹。吹到哪儿,哪儿的人就给它起个名字。那些名字再多,和它有什么关系?”
拉约什低下头,把嘴里咬着的草吐出来。
“那个女孩,”他说,“她叫我吉普赛人。我没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不是我们自己的名字。”
达达笑了。她把裙子放下,伸出手摸了摸拉约什的头。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
“不生气就对了。”她说,“名字是别人的事。你是谁是自己的事。她叫你吉普赛人,你还是你。她叫你罗姆人,你还是你。她叫你泥巴,你洗个澡还是你。你叫什么名字,只有你自己知道。”
拉约什抬起头。
“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拉约什。”达达的眼睛弯起来,“拉约什的意思是‘会发光的人’。你出生那天晚上,话树下的篝火忽然亮了三倍。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将来会照亮什么。”
拉约什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发光。”他说。
“不用知道。”达达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光自己会亮。你只要不把自己盖住就行。”
她站起来,把裙子抖开。夕阳照在上面,七层布,七个颜色,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
“走吧,”她说,“该生火了。今天讲故事的人是你。”
“我?”
“对。你把今天看见的讲出来。城墙,房子,那个缺牙的女孩。讲给火听,讲给风听,讲给愿意听的人听。”
拉约什站起来,跟在祖母后面往营地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
远处,铁门堡蹲在夕阳里,像一个睡着了的东西。那些黑洞似的窗户,在落日里变成了金色。
他想,那个女孩现在在干什么?她也坐在窗户后面,看这边的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会把这一切讲出来。讲给火听,讲给风听,讲给博罗卡和露琪卡听。讲的时候,他会想清楚很多现在想不清楚的事。
这是祖母教他的。
不是故事,是讲故事。
营地中央,篝火已经点起来了。
博罗卡坐在火边,眼睛盯着火焰,不知道在看什么。露琪卡在追一只鸡,那只鸡已经飞了三次,她还在追。卡洛蹲在旁边磨一把刀,磨一下,看一眼女儿,磨一下,叹一口气。
拉约什走过去,在火边坐下。
博罗卡没有看他,但说话了。
“你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