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拉约什第一个醒来。
不是睡够了,是冻醒的。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块红炭,在晨光里发着暗光。他爬起来,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噼啪响了几声,像是在骂他起得太晚。
达达已经醒了。她坐在火边,看着那座雪山。
那座山很高,高到看不见顶。下半截是石头和雪混在一起,上半截全是白的,白得刺眼。再往上,就钻进云里了,什么也看不见。
“今天爬?”拉约什问。
达达点点头。
“今天爬。”
吃过东西,收拾好东西,队伍开始往上走。
一开始还好。虽然陡,但还能走。石头上有很多能抓手的地方,雪也不算太深,一脚踩下去,只没到小腿。
走了小半个时辰,有人开始流鼻血。
是那个从悬崖上救下来的老人——不是最老的那个,是第二老的,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用手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雪上,红得刺眼。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老人摇摇头,想说话,但一开口,血就往嘴里流。
达达走过来,看了看,撕了一块布塞进他鼻孔里。
“往上走,气薄。”她说,“有人会这样。忍一忍。”
老人点点头,用布捂着鼻子,继续往上走。
走了没多久,又有人开始流。这次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抱着一个孩子。她一边走一边流,血滴在孩子脸上,孩子哇哇大哭。
她把孩子放下来,用雪擦他的脸,擦着擦着,自己也哭了。
“别哭。”达达走过来,又撕了一块布,“哭了更喘不上气。”
女人点点头,用布塞住鼻孔,抱起孩子,继续往上走。
一路上,到处都是红点子。滴在雪上的,擦在石头上的,抹在衣服上的。红和白混在一起,看着像受伤的野兽爬过的痕迹。
中午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脚。
不是想歇,是不得不歇。太累了。累到腿发抖,累到眼前发黑,累到喘一口气要分三次。
拉约什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他看了看四周——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一个个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紫得发黑。有几个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还能走吗?”他问旁边的一个老人。
老人看着他,想说话,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达达走过来,蹲在老人面前,看了看他的眼睛。
“歇一会儿。”她说,“歇够了再走。”
老人点点头,闭上眼睛。
拉约什看着达达,小声问:“他会不会……”
达达摇摇头。
“不会。就是累的。”
拉约什松了口气。但他看着那些人的脸,心里还是发紧。
还有多远?
他不知道。
没人知道。
小宝忽然站起来,指着上面。
“那边。”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石头,雪,和看不见的云。
“那边有什么?”达达问。
小宝想了想。
“石头。堆起来的。”
“什么样的石头?”
小宝用手比划着。“这么大。圆的。堆成一个人。”
达达的眼睛亮了一下。
“石人。”她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什么石人?”
达达站起来,看着上面。
“以前的人堆的。走远路的,在关键的地方堆一个。告诉后面的人——我们走过,你们也能。”
拉约什愣住了。
“以前的人?什么时候?”
达达摇摇头。
“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
“他们也是走这条路的?”
达达点点头。
“这条路,不是我们开的。是走的人多了,才变成路的。”
她往上走了几步,回头看着那些人。
“走吧。去看看那些石人。”
往上爬了半个时辰,他们真的看见了那个石人。
不是小宝说的一个,是很多个。一堆一堆的,沿着山脊排成一排,像一群站着的人,默默地看着他们。
最大的那个,比人还高,由几十块石头堆成。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远远看去,真像一个站着的人。
拉约什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那些石头很老了。老的上面长满了苔藓,老的被风吹得发白,老的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但他伸出手,摸了摸。
凉的。硬的。真的。
“它在这儿站了多久?”他问。
达达走过来,也摸了摸。
“不知道。很久很久。”
“它冷吗?”
达达笑了。
“石头不冷。石头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堆它的人,会冷。”
拉约什想了很久。
“他们堆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
达达看着那个石人,看着那些沿着山脊排成一排的石堆。
“在想后面的人。”她说,“想那些还没走的人。想让他们知道,这条路能走。”
拉约什看着那些石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快倒了,有的还站着。
但都在。
都在看着他们。
都在说:我们走过。你们也能。
继续往上爬。
空气越来越薄,喘气越来越难。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半天。
那个流鼻血的老人,走着走着,忽然跪下去。
不是摔倒,是跪。跪在雪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去扶他,他摆摆手。
“让我……歇一会儿。”他说,“就一会儿。”
达达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起来。”她说。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我……走不动了。”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