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对手,那几乎是他贫瘠想象所能勾勒出的、关于“成功”与“强大”最具体的幻影。
他不得不承认...
哪怕这承认像刀割一样疼....
马丙雄,就是他曾幻想自己有一天能成为的样子。
裁判的哨声刺耳响起。
没有试探,他将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全部压进枪尖,一出手便是苦练万遍、凝聚了全部骄傲与期盼的杀招!
枪影如龙,撕裂空气,带着他十二年的汗水、北原道的希望、以及那股想要证明“我也能站在光里”的狠劲,咆哮着刺向那道耀眼的身影。
然后....
他看到了光。
那不是形容,是真实的、灼目的、仿佛能焚尽一切阴霾与尘埃的烈阳光芒,从马丙雄手中的刀锋上迸发!
第一刀。
煌煌刀光如大日初升,堂堂正正,碾压而来。
他的枪势,他引以为傲的“万道枪骨”催发的内气,像遇到骄阳的薄雪,瞬间消融。
巨力传来,他虎口崩裂,铁枪发出哀鸣,整个人踉跄后退。
第二刀。
刀光再起,更快,更烈!如日中天,无可躲避。
他拼尽全力格挡,枪杆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骨骼发出咯咯响声,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位。鲜血从嘴角溢出,视野开始晃动。
那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也刺穿了他所有技巧与侥幸。
第三刀。
这一刀,仿佛夕阳沉落前最炽烈的一瞬,带着终结的意味。
他看到了,却无法做出任何有效反应。
身体跟不上意识,力量早已溃散。
刀光临体,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虚无感。
“铛啷!”
铁枪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着,划出无力的弧线,重重砸在擂台边缘。
他僵立了一瞬,随即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又无力地向前扑倒。
视野贴着冰冷的地板,他能看见自己颤抖的手指,和不远处那杆静静躺着的铁枪。
裁判的读秒声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二、一!比赛结束!胜者,天启第一高中,马丙雄!”
潮水般的欢呼瞬间将他淹没,但那些声音都模糊了。
他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冲刷鼓膜的轰鸣,嗡嗡作响。
还有看台上,一些并未刻意压低、却清晰钻进他灵魂的议论:
“啧,还以为‘万道枪骨’多厉害,原来就这三下?”
“乡下地方出来的,没见过真场面,底子太虚了。”
“和马丙雄比?不是一个层次的……”
他躺在那里,望着体育馆穹顶刺眼到令人晕眩的白炽灯阵列。
那光芒,和刚才将他吞噬的刀光,一样冰冷,一样遥远。
原来他苦练十二年引以为傲的一切,他以为摸到了边的“人样”,在那个真正站在光中的人面前,脆薄如纸,一触即溃。
那天夜里,他没有去找带队老师,也没有回驻地。
一个人走进天启市迷宫般的霓虹街巷,漫无目的地走着。
直到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将他彻底浇透。
冰凉的雨水顺着头皮流淌,浸湿了那件为了这次大赛,咬牙买下的、他当时觉得最能衬出自己“不凡”的崭新战袍。
雨水混着额角不知何时磕破流下的血,淌进嘴里,一片咸涩。
他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
眼前晃动的,依旧是那三道斩落他所有骄妄的、如大日般的刀光,以及马丙雄收刀归鞘时,那平静的、甚至未曾多看他一眼的侧影。
那身影,如此耀眼。
也如此,遥不可及。
....
二十三岁,玄法异能高中,校长室。
他签下最后一份艰难争取来的拨款文件,推开窗。
夕阳正浓,橘红色的光泼洒在操场上。那些穿着洗得发白的统一运动服,眼神却亮得灼人的学生们正在奔跑、对练、咬着牙举起远超体重的杠铃。
汗水在夕阳下闪着光,呼喝声充满了粗糙的生命力。
这所他从几乎为零的预算、错综的人际网络和政策夹缝中,一点一点撕扯、堆积、重塑起来的平民学校,历经五年,终于被官方榜单承认,挤进了北疆市前三。
年轻的秘书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看着窗外景象,眼眶难以抑制地红了,声音带着哽咽:
“校长,我们……我们真的做到了!”
他转过身,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配合地露出一丝应有的、淡淡的欣慰。
“嗯,做得很好。”
然后,他再次望向窗外,望向那片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充满希望的喧腾。
心中,却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冰冷的空洞。
做到了?
不。
这算什么“做到”?
北疆第三?在这远离联邦核心的边城称王?
这和他蜷在冻土荒村时仰望的“龙门”,和他被马丙雄三刀劈碎时渴望的“认可”,和他耗尽心血想要涂抹掉的“卑微”,相差何止万里!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种偏安一隅的“成功”。
他要的是天启!是当年模拟考赛场上,那些从世家包厢、从贵宾席、从无数双傲慢眼睛里投来的轻蔑目光,有一天不得不生生扭转,变成惊愕、忌惮,乃至恐惧!
他要的是“烈阳”、“统武”、“霸拳”、“镇岳”....这些姓氏背后的庞然大物,有一天在议会、在战场、在决定人类命运的任何场合,都不得不停顿、审视,然后说出他的名字....
“覃、玄、法!”
他要的,是把自己这个从泥土和鲜血里爬出来的名字,不是刻在什么边城榜单上,而是用最滚烫的方式,烙进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最深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