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将至,沈昭宁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裙,往东路学堂走去。
镇国公府的学堂设在一个独立小院里,三间正房打通,宽敞明亮。她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大姐,你说三妹今天真会来?”这声音娇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另一个声音沉稳些,带着淡淡的笑意:“来不来的,是她的事。咱们做姐姐的,只管把课上好就是了。”
沈昭宁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三人同时看过来。坐在上首的是西席周先生,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瘦。左侧坐着两个少女——穿藕荷色褙子、面容温婉的沈婉宁,和穿鹅黄色比甲、圆脸杏眼的沈若宁。
沈婉宁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浮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三妹,你来了?身子可好些了?”她站起身,关切地迎上前。
沈昭宁侧身避开,淡淡道:“好多了。”
沈婉宁的手在半空顿了顿,自然地收回,笑容不变:“那就好。快坐下吧,先生正要开讲。”
沈若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还真来了……”
周先生放下茶盏,打量着沈昭宁,开口道:“三小姐能来,老夫甚慰。只是这课业讲究循序渐进,三小姐之前落下的不少,不知今日想听什么?”
“先生讲什么,我听什么。”沈昭宁在最后排坐下,“听不懂的,课后请教先生。若还跟不上,再从基础补起便是。”
周先生微微挑眉。这话说得敞亮,既不逞强,也不自弃,倒不像传闻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课开始了。
周先生讲《论语·学而篇》,从“学而时习之”讲起,逐句释义,引经据典。沈婉宁听得认真,偶尔点头附和;沈若宁心不在焉,手里攥着块帕子把玩。
沈昭宁一言不发地听着。
听了一刻钟,她心里大概有数了。这位周先生学问是有的,但讲法太古板,一句“人不知而不愠”能扯出去两刻钟,从汉儒讲到唐儒,全是考据,没有见解。放在现代,这就是个只会照本宣科的教书匠。
但她没吭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沈婉宁余光扫过来好几次,见沈昭宁只是低头看书,并不抬头,嘴角微微翘了翘。
课讲到一半,周先生停下来喝茶,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沈昭宁身上:“三小姐方才一直在看书,可是有何不解?”
沈婉宁和沈若宁同时看过来。
沈昭宁抬起头,想了想,问:“先生方才讲‘人不知而不愠’,说这是君子之德。学生有一事不明——若那‘不知’之人,并非真不知,而是装作不知,又当如何?”
周先生一愣。
沈婉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昭宁继续说:“比如有人分明读懂了圣贤书,却偏偏装作不懂,甚至故意曲解,以此牟利。对这样的人,君子是继续‘不愠’,还是该‘愠’?”
周先生捋胡子的手停住了。
这问题问得刁钻。按圣人之言,自然是“不愠”,可要真按这个做,那就是迂腐。可要说“该愠”,又违背了经义。
他沉吟片刻,反问道:“三小姐以为呢?”
沈昭宁淡淡道:“学生以为,对君子,当‘人不知而不愠’;对小人,当‘人不知而教之’;对恶人,当‘人不知而诛之’。一概而论,便是愚忠愚孝。”
屋里静了一瞬。
周先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三小姐这话,倒是让老夫想起了前朝张子厚的‘君子小人辨’。”
沈昭宁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当然知道张子厚是谁,那是本朝以前的大儒,比这个朝代早了两百年。她刚才那番话,化用了他的观点,只是换了个说法。
沈婉宁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神色。她听得出来,沈昭宁这话看似在论经义,实则另有所指——那个“装作不知的人”,说的是谁?
沈若宁没听明白,小声问大姐:“什么意思?”
沈婉宁没理她。
课继续往下讲,但周先生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沈昭宁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兴趣。
一个时辰后,课毕。
周先生收拾书册,临走前对沈昭宁说:“三小姐若有心向学,老夫那里有几本入门的基础书,明日可以带来。”
沈昭宁起身行礼:“多谢先生。”
沈婉宁也跟着起身,走到沈昭宁身边,温声道:“三妹今日真是让姐姐刮目相看。那些话,是从哪儿看来的?”
沈昭宁看向她,目光平静:“书里。”
沈婉宁笑容不变:“哪本书?姐姐也想去拜读一二。”
“《张子全书》。”沈昭宁说完,又补了一句,“前朝张载的著作。大姐没读过吗?”
沈婉宁笑容微微一僵。她当然没读过,她读的是《女戒》《女论语》,是如何在闺阁中经营名声。这些真正治学的书,她碰都没碰过。
但她很快便笑道:“原来是张子的书。姐姐平日里读诗词多些,这些性理之书,倒是疏忽了。回头定要找来读一读。”
沈昭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沈若宁看着她的背影,凑到沈婉宁耳边小声嘀咕:“大姐,她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那些话真是她说的?”
沈婉宁没答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是啊,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想起方才课上,沈昭宁问那个问题时,目光曾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却又让人觉得,什么都已经被看穿了。
不对劲。
这个沈昭宁,不对劲。
沈昭宁回到自己院子,刚进门,就看见祖母身边的周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