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沈昭宁带着那本抄录的账目和那个荷包,往荣安堂去。
青杏跟在后头,手里捧着装账册的匣子,心跳得厉害。她隐约觉得今天要出事,但又说不上来会出什么事。
进了荣安堂,老夫人刚用完早膳,正靠在榻上喝茶。见沈昭宁进来,她放下茶盏,脸上露出笑意:“昭儿来了,这么早?”
沈昭宁行过礼,在祖母下首坐下。
老夫人看了看她身后的青杏,又看了看那个匣子,目光微微一凝。
“有事?”
沈昭宁点点头:“有几件事,想跟祖母说说。”
老夫人挥了挥手,屋里的丫鬟婆子鱼贯退下,只留了周嬷嬷在旁伺候。
沈昭宁打开匣子,先把那本抄录的账目递过去。
“这是孙女这几日看账发现的问题,都抄在这里了。祖母上回看的那几处,只是冰山一角。”
老夫人接过账本,翻看起来。
她一页一页地翻,脸色越来越沉。
沈昭宁没说话,安静地等着。
足足过了一刻钟,老夫人才把账本合上,抬起头看她。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看出来的?”
“是。”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递给周嬷嬷:“你也看看。”
周嬷嬷接过账本,只看了一页,脸色就变了。
老夫人看向沈昭宁:“你说有几件事,这是第一件。第二件呢?”
沈昭宁从袖子里取出那个荷包,双手递过去。
“祖母看看这个。”
老夫人接过荷包,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异常:“这是?”
“翠缕的荷包。”沈昭宁顿了顿,“前几日她丢了,闹得满府皆知的那个。”
老夫人眉头微皱:“怎么会在你手里?”
“是孙女捡到的。”沈昭宁声音平静,“捡到的时候,里面是空的。但孙女觉得这荷包有些特别,就多看了看,结果在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她从荷包里取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展开,看见上面“事成”两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哪儿来的?”
“夹层里的。”沈昭宁看着她,“翠缕说,这荷包是她娘的遗物,她平时舍不得戴,前几日去二房那边才戴了一回,回来就丢了。”
老夫人捏着那张纸,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二房?”
“是。”沈昭宁继续说,“那天晚上,大姐带着翠缕去二房探望二婶。回来后,荷包就丢了。”
老夫人盯着她:“你是说……”
沈昭宁摇摇头:“孙女什么都没说。只是觉得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有些巧。”
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大姐知道这个荷包在你手里吗?”
“不知道。”沈昭宁顿了顿,“但她知道孙女捡到过翠缕的荷包。”
老夫人眉头一挑:“怎么说?”
“昨儿个翠缕闹着找荷包的时候,孙女去帮忙,问了大姐几句话。”沈昭宁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晚上大姐来找孙女,说了些话。”
“说什么?”
“说这个家不简单,说咱们姐妹要抱团。”沈昭宁看着祖母,“还说,有些事,看清了未必是好事。”
老夫人冷笑一声。
“她倒是会说话。”
周嬷嬷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三小姐,您把这个拿出来,是怀疑大小姐……”
“我什么都没怀疑。”沈昭宁打断她,“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不该瞒着祖母。该怎么做,祖母定夺。”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欣慰,心疼,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感慨。
“昭儿,你知道这些东西拿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沈昭宁点点头。
“知道。”
“意味着你要站在你大姐的对立面。”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
“祖母,孙女不是要站在谁的对立面。孙女只是想弄清楚,这个家,到底谁在做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大姐说,咱们姐妹要抱团。但孙女想问——抱团之前,总得知道,团里的人,手里拿的是刀子,还是绳子。”
屋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欣慰。
“你父亲十五岁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昭宁。
“那年他头一回出征,我去送他。他跟我说,娘,战场上,我不怕敌人,我怕的是身后的人,不知道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捅刀子的。”
她转过身,看着沈昭宁,眼眶微微泛红。
“他这话,说对了。战场上如此,这府里,也是如此。”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祖母身边。
“祖母,孙女不是想挑事。孙女只是觉得,您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太累了。”
老夫人身子微微一颤。
沈昭宁握住她的手。
“这些账,这些事,孙女能帮您看。您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老夫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嬷嬷在一旁,悄悄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过了好一会儿,老夫人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好,好孩子。”
她拉着沈昭宁的手,坐回榻上。
“这些东西,祖母收下了。该查的,祖母会让人去查。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沈昭宁认真听着。
“你大姐的事,你不要再查了。让祖母来。”
沈昭宁微微一怔。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你还小,有些事,沾得太早,不是好事。祖母不是要护着你大姐,是要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