豺秃鹫鳄鱼——成丁礼的故事6

小说:刀疤豺母 作者:沈石溪

他很清楚,退职将意味着什么。没有户口,没有粮油,没有工作;衣食靠父母,连零花钱都要厚着脸皮伸手去要;黑人黑户,闲散人员。也许一辈子解决不了户口、工作问题;也许等上十年八载的侥幸能解决问题。前途莫测,谁心里也没谱,谁也不敢打包票。但若这次不退职,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了回上海的可能。退职是摆在他们这批已不算知青的知青面前唯一可行的路,但不晓得是条死路还是条活路。他犹豫了一天一夜,还是不敢贸然行事,就拍了份电报回家征求意见。第二天傍晚,收到家里拍来的加急电报,他拆开一看,只有两个字:慎行。他捧着电报发呆,猜不透这是父母出于他们利益考虑的一种谢绝,还是设身处地为他长庚着想的一种关怀。他想讨得决策,来的却是含糊。连父母都不敢做主,他心里就更七上八下了。

这时,他想起康步远的遭遇。康步远是老三届高中生,插队知青,七一年就上调来爱尼山寨教书,三十出头了还解决不了个人问题。康步远的要求并不高,找个当地的汉族姑娘,有工作就行。但在山区工作的姑娘都想通过找对象调到平坝来;在平坝工作的姑娘除非白痴没有哪个会愿意嫁到山区去的。康步远一气之下,去年退职回了上海。康家住房紧张,弟弟本来打算在八平米的亭子间结婚的,被哥哥回来一挤,婚事泡汤。再加上康家本来经济不太宽裕,猛不丁增加一个吃闲饭的人,立刻就变得拮据。于是,兄弟阋墙,口角而相骂,相骂而拳脚交加。康母本来患有心脏病,一次目睹两个儿子武打表演后一气倒床。康母临终时,左手拉着康步远的手,右手拉着小儿子的手,把他们兄弟俩的手团在一起,贴在她那逐渐冷却的胸脯上,断断续续说:“……既然已经回来了……既然已经回来了……”也许是康母的死打动了康步远和他弟弟的良心,兄弟俩由热战降格到冷战,但心灵的创伤,怕是一辈子也难以抹去了。

他尹长庚每每想起康步远的遭遇,总觉得康母临终的举止和遗言,表面上表达了母亲要儿子们和睦的强烈愿望,但骨子里是在谴责康步远。“……既然已经回来了……既然已经回来了……”这句话的潜台词不难理解为:“……你不应该回来的……你不应该回来的……”

当然,康步远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一般来讲,骨肉至亲,虽有龃龉,总会同舟共济的。特别是他家里,父母慈爱,弟妹孝顺,他退职回去,无论如何家里也会有他的一张铺,有他的一口饭。当然弟弟待婚,妹妹待业,住房和经济问题还是客观存在的。他做哥的,能忍心去剥夺弟弟的幸福吗?能忍心去和小妹争食吗?再说,他快三十了,还靠年迈的父母生活,脸面无光不说,心里会是什么滋味?自立才能自尊!还有,父母百年之后呢……

他不敢再往下想,慎行,是的,他必须慎行。他反复琢磨着电报上这两个字,似乎看出了父母隐秘的心理和难言的苦衷。做父母的,当然愿意满足儿子想回家的正当要求。但父亲只是个普通的码头工人,母亲在里弄生产组糊纸盒子,没有门路和能力为儿子退职以后的生计前途许下什么诺言。他们只能含糊不清地说出慎行两字。他猜想,父母为了这份电报,一定商量了整整一夜,又生出多少根白发;母亲在邮电局拍这份电报时,一定手在颤抖,泪流满面。罢罢罢,他长叹一声,放弃了退职回上海的念头。

虽然打定主意不退职了,但他总觉得自己在人生的关键时候错走了一步,走进了死胡同。那时候的心情,就像此刻他被卡珊用刀逼回森林来一样,恨不得地球爆炸了才痛快。他恨自己无能。他深深觉得自己是无力与命运之神抗争的小人物。他甚至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

他站在河岸的沙砾上,痛苦地思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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