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我跟纪小弟提及,从今天起我们会有例行的小考。
他反应得很快:“是妈妈跟你说的吧?”
我没有否认,只是点头。
纪小弟拍了一下额头:“又来了。”
见我没有说话,他继续发着牢骚:“姐姐喜欢考试,不代表我可以啊。”
我皱了皱眉,他有些紧张,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些什么。
“你的兴趣是什么?”我无心追究,反而对他读书以外的生活起了兴致。
“打篮球。”
“你打得好吗?”
“当然!只要和隔壁班三对三,我一定在名单上。不是我自夸,我的篮球真的打得不错,纵使打了一整天的球,我在家也会忍不住模拟运球的动作,就为了抓住球感,我妈跟我姐都说我疯了。管她们去说,她们这种只在乎念书的人,才不懂运动的价值!”提到篮球,纪小弟宛如变色龙一般,不过一眨眼,上一秒暗淡、怨声连连的可怜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只见他双眼发光,手腕随着说话的频率而剧烈地摆动:“明天一早六点半,我跟同学约好了,要跟十三班的人比赛,我好期待,据说他们班最强的也要来。”
“这么早?”
“现在是暑假,到八九点就太热了。”
“你起得来吗?”
“起得来啊,只要想到比赛,闹钟一响就起床了,完全不会赖床!”
我点点头,终于明白怎么姐姐顶着一身白皙的肌肤,弟弟却晒得跟小黑炭似的。
“你把打球当兴趣,还是之后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光彩转眼间从纪小弟的脸上消失了。
他转过脸,左手托着下巴,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跟妈妈说想考体院。妈妈说,体院毕业的,若没有考上学校老师,就会饿死街头。她说,我一定要认真读书考上法律系。叔叔有一家律师事务所,但是叔叔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妈妈说,只要我考上法律系,拿到律师执照,叔叔一定会把那家事务所给我。”
“姐姐呢?为什么不是把事务所给姐姐?”
“妈妈说,姐姐以后会结婚,事务所交给我,才不会变成外人的。”
我总算懂了,为什么纪太太这么坚持要让两姐弟的成绩可以“并驾齐驱”。这背后,有一股更古老的力量。
时间不许我们再闲聊下去,我拿出考卷:“我们来考试吧。”
纪小弟发出不情愿的哀鸣。
我有时候很厌恶自己必须扮演这样的大人。
☆
纪小弟很聪明,他很快就看清了事实,与其积极抵抗,不如采取沉默消极的不合作运动。他抄笔记,但他只是抄,没有经过思考与整理。他应考,但只在考前半小时才准备,成绩不理想,他就苦着脸,用力地为自己喊冤:“我读了啊。”他还指向讲义上虚情假意的画线、潦草且“兵荒马乱”的注记。除了敷衍,还是敷衍。
我们之间的互动,就是没有互动。单向的输出,单向的敷衍。这样的教学自然没有好的成效,我知道我们在浪费时间,浪费他的,也浪费我的。
眼见儿子的成绩毫无起色,纪太太紧张起来,她打电话给我的次数越来越多,通话时间越拉越长,训诫也越来越严肃,不停地纠正我教法上的缺失。我最后被念叨得心生厌烦,懒得再与她争论,索性一切按照她的意思去规划,到了最后,我简直是跟着纪太太一起对纪小弟施压。纪小弟对我的存在也越来越排斥,他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不友善,甚至把我视为他母亲的应声虫、邪恶的代理人。
我无法改变他的想法,因为我自己也开始有这样的幻觉,偶尔,在我静下心来冷静思考时,会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你越来越像纪太太了。
这个想法让我恶心到想吐。
我想辞职,但这样的念头绝对会招致纪太太严正的抗议。这也是家教行业的忌讳,越是逼近考期,就越不能轻易喊辞职。
我祈祷着有谁来破坏这恐怖的平衡,彻底粉碎这三角关系。
竟然是纪小弟做到了。
☆
事发前几天,纪太太打电话给我,与我商量更换上课时段的事宜。
简单来说,她打算把原本三点到五点的时段,挪到早上十点到十二点。理由是:“不这样做,弟弟每天从早上六点出去打球,就跟同学厮混到下午两点多才回家。回到家,睡个午觉,等你来上课。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就这样浪费了一大半!”
我很为难。一周七天,纪小弟最快乐的时刻,无非是在球场上的时光,纪太太竟坚持要把这么快乐的时刻,替换成我的家教课。
去上课那天,一上公交车,我的眼皮就跳个不停,显然不是个好预兆。下公交车后,我慢慢地走,心跳声越来越大,耳朵也有点痛。一抵达纪家,纪太太对我的准时出现露出满意的微笑,她指了指纪小弟房间的门,说:“他今天心情有点不好,不肯吃早餐。”
我战战兢兢地转开房门把手。纪小弟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很平静,我以为他接受了纪太太的安排。不,我大错特错。待我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