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他把我当空气,趴在桌子上,像条法国面包,一动也不动,任凭我怎么唤他,他连瞧我一眼也不屑。眼见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无计可施,只得步出门外。纪太太正在厨房准备午餐,听到我的报告,她把手往围裙上一抹,怒气冲冲地往纪小弟的房间前进,脚下的拖鞋发出刺耳的噪声。
“你为什么不上课?”
纪小弟还是趴在桌子上,毫无反应。
纪太太大步向前,用力拧儿子的耳朵:“你给我起来。”
纪小弟弹开身子,他站着,揉着自己发红的耳朵,看着纪太太——更直白点说,是“瞪”着自己的母亲,眼中是赤裸裸的恨意。我很不想用这样的词,但那确实就是恨意,非常具体的恨意,难以用言语去矫揉、修饰。
“我要打球。”他坚定地说出自己的诉求。
“不可能,你要准备考试,基测要到了。”纪太太不做他想,一口回绝。
他们母子俩对峙着,我这个外人杵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感到滑稽。
纪小弟握着椅子,他的指骨泛白。
我很同情那把椅子,它现在势必承担着很大的压力,跟纪小弟一样。
纪太太没有发现儿子的异状,尖声命令:“趁着暑假,别人都在放松、偷懒的时候,好好地冲刺一下,等到开学模拟考,就可以领先别人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我一定要领先别人?我难道不能跟他们一样偷懒、放松吗?”
“你就是这样——”纪太太拉了个戏剧性的长音,“才会老是跟不上姐姐。姐姐准备考试时,暑假第一天,就已经排好读书的行程表了。之后,除了休馆日,她每天七点半起床,和同学去图书馆排队等位,读到晚上九点半闭馆的时候才回家。”
纪太太悻悻然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你呢?成天只会跟一群阿猫、阿狗瞎晃。”
闻言,纪小弟涨红了脸,他重重推开椅子:“你不可以这样说我的朋友。”
“我说错了吗?姐姐的朋友都是班上前几名,全是用功的好孩子。我已经忍很久了,你每次带回家的朋友,每一个看起来都像不良少年,那个姓江的,才初中染什么头发,还有那个李什么的,名字我忘了,他为什么要穿耳环?他妈妈没在管吗?你怎么不跟姐姐一样,交几个正经的朋友?”
纪小弟没有反应。
他站在那里,双手直直放下,我以为他放弃抵抗了。
他开始喃喃自语:“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你到底在碎碎叨叨说什么?”
下一秒,纪小弟对着纪太太大吼:“我说我受够了!开口、闭口都是姐姐,如果你那么爱姐姐,当初干吗生我?光生姐姐就好了啊。我好恨,为什么我是你的小孩,是纪茹芯的弟弟!”
纪太太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睛瞪得牛眼一般。
现在,纪小弟彻底控制住场面了。
“我说错了吗?是我拜托你把我生下来的吗?我真的快被你搞到起肖 (1) 了。我跟我朋友说,我有个疯子妈妈,自以为找了个家教,就可以把我变成第二个纪茹芯。我恨你,我恨纪茹芯,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自己很聪明,都把我当白痴。对,我就是永远没办法跟纪茹芯一样聪明,你醒醒吧,你就是生了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儿子!”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纪太太,居然笑了:“你那么爱上课,那你自己来跟吴老师上课啊,你自己要发神经可以,我才不要陪你们一起发神经!”
他像颗子弹般射出去,在与纪太太错身时,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来推开自己的母亲,毫无收敛,使出全力。纪太太跌坐在书桌旁边那张平日用来堆放参考书的小板凳上,参考书散落一地。
血色从她的脸上褪得一干二净,苍白得像是见了鬼。
钥匙相互碰撞的声音。
大门被狠狠甩上的轰然巨响。
之后,就没有声音了。
房间一下子变得好安静,安静到有些吓人。
纪太太背对着我,从后方看过去,她瘦小的身影又缩短了不少。
“老师,不好意思,今天就麻烦你先回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转过身来,依然背对着我。
几秒钟后,她又加上一句:“薪水的事不用担心,我还是会给的。”
我挣扎了老半天,想安慰她,立场却很矛盾。
我一直以为,眼前的这一切实际发生时,我会很开心。但是,注视着纪太太的背影,这么久以来,我对她的怨怼及不谅解,烟消云散。
☆
我编造了一个借口,告诉纪太太,我没办法再教了。
因为懦弱,我是通过电话表达的。电话的另一端,纪太太安静了几秒钟,似乎在想些什么,我听见她发出几个无意义的单音,停顿了一下,才说:“那我知道了,谢谢老师过去带弟弟的苦心。很遗憾,你没有带到考试结束。”
她的声音四平八稳,没有情绪,也没有感情。
我感到有些悲凉,教姐姐的那一年,纪太太对我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