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上最伤人的话是什么?
“其实当初生下你不是我的意思。”
The fragile world beneath
来挑选一句话吧,一句世界上最伤人的话。一句话就叫人痛彻心扉,像是被谁从中刺穿,穿破肺叶,再也无法好好说话。要我选,我认为那句话应该是:“我一点也不在乎你。”
我不是原创者,这句话是白瑞德教我的。
《乱世佳人》中,受不了郝思嘉反复带来的伤害,白瑞德在故事最终,对着深爱多年的郝思嘉如此说道:“Frankly,my dear,I don't give a damn.”(坦白说,亲爱的,我一点也不在乎了。)这句话曾经在美国电影协会的民意调查中,拔得“百大电影经典名句”的头筹。
“所以,”我刻意放缓语速,“就是这句话了,‘我一点也不在乎你’,特蕾莎修女不也说过,‘爱的反面不是恨,是漠不关心’?就是这句话了,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伤人的了。”
坐在对面的陈小乖扁着嘴,死死地瞪着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不然呢?”我没好气地反问。
陈小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转向窗外。此时已经是十点零三分,季节快要入冬。我跟他坐在星巴克里,桌上是两杯星冰乐。星巴克是陈小乖指定的上课地点,星冰乐是他最中意的饮品。不过,桌上的星冰乐已经放了近三个小时,融化后的奶油与冰块混合在一起,成为一种浓稠的甜腻液体。我起身去倒水。
课程原定九点结束,陈小乖还不想回家,他在九点十分时拜托我九点半再走,于是我多讲了一段,到九点半,他又改口说十点再走。我已经有些疲倦,想回家了。
我问陈小乖:“你今天是怎么了?”
他不说话,神情有些异常,欲言又止。九点三十五分,在我胸中的不耐烦即将爆炸的前一秒,他开口了:“老师,我问你哦,你觉得这世界上最伤人的话是什么?”
“我不想回答你,我很想睡,也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
“你回答,我就回家,你也可以回去睡觉。”
陈小乖的眼中有难得的执着,他之前不曾用这种眼神注视我。我有些困惑,不懂这个问题的意义,但我必须摆平他,让他满意。唯有让他彻底地服气,我才能早一点碰到我软硬适中的床。几分钟内,我的倦意又上升了。
九点四十七分,我交出答案,并尽责地花了十分钟简述郝思嘉与白瑞德之间难解的纠葛。陈小乖该接受我的答案的,毕竟《乱世佳人》逼出我不少青春的眼泪,陈小乖也青春,他才十四岁多一点,应该会懂。
可是他不喜欢我的答案:“不对,这不够伤,这不是最伤人的话。”
我心中的负面情绪一点一滴地攀升,早在一小时前,我就该离开这里,上课时间早已结束了,换句话说,不必履行家教的义务了,我下班了。
“那你想出一个更好的答案啊!”我的语气不太友善,几乎是挑衅了。
陈小乖侧过脸,没有看我。
他没有说话,我越来越烦,搞不懂他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非常细微。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是,有一天,你的母亲告诉你:‘其实当初生下你不是我的意思。’听到这句话,你会觉得……你的世界从地板开始裂开,你不晓得自己可以站在哪里……”
☆
陈小乖是我最奇特的案例。一个平凡无奇的夜晚,我接到一通电话,甫接起,对方劈头就是一串飞快的自我介绍:“我是张胖胖的同学,我看到他最近模拟考进步很多,他说是有你在帮忙,感觉似乎不错。我跟张胖胖问了你的电话,打算找你来当我的家教。噢,对了,我叫陈定维,你可以直接叫我小乖,大家都叫我小乖,你叫我陈定维,我反而有些不自在。”
我眉心一皱,把手机拿开一点,看了一眼来电号码:陌生的数字。
我不禁怀疑这是一通恶作剧,但张胖胖确实是我的学生。
“张胖胖在你旁边吗?叫他接电话。”
“他怎么可能会在我旁边?已经很晚了。”
“那你的父母呢?”我耐着性子。
“我的父母?”话筒另一端的年轻声音有些错愕。
“既然你说要找家教,照理讲该由你的父母来与我接洽吧?”
“他们根本就不管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我请家教也不是坏事,他们不会有意见的。再说……”声音顿了一下,“我的父母很忙,没有时间面试你。”
“没时间面试我,那发薪水的时候怎么办?”
“我会给你薪水。”声音微微上扬,可以想见话筒另一端的神气。
“你?”我算了一下,既然跟张胖胖是同学,也才十四岁。
“你不用担心,我会跟我的父母‘请款’,他们给我钱,我再把钱交给你。我跟我目前的数学家教也是这么做。然后啊,时薪随便你开,只要数字不要太夸张,我的父母不会跟老师计较金钱方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