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个家 私的迷思

穿上这制服,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压力。

Private value

我从没见过这么疲惫的一双眼睛。

表面上,他看着我,但他的思绪其实早已飘到很迢遥、谁也不知道的疆土。

偶尔,他会开口询问:“我女儿最近的情况好吗?”更多时候,他只是挤出一个不自然的微笑,搔搔后脑勺,看着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他总是工作到很晚,下班之后,他顶着两丸泛红的眼球,探头进来,确认一下我们上课的情况,会很正经地跟我致歉:“老师,不好意思,我要先睡了哦。”之后,他会转头看向巧艺,用有些严厉的声音命令她,“巧艺,待会儿送老师出门,要有礼貌知不知道?”

他往浴室的方向走去,沿途,他止不住地抓后脑勺。看着他蹒跚的背影,我才发现,巧艺的爸爸头发掉得很厉害——从后方可以看见有些区域秃了,亮出泛白的头皮。

他步伐沉重地移动着,用力用指甲抓着头皮,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

现在想来,那显然是某种信息:他已经超载了。他想要一段属于自己的假期。他不需要搭上飞机或游艇,抵达某座热带岛屿,光是待在自己的床上,好好地睡上一段超过十二小时的觉,他就能感到幸福。但他不能休息,这个家需要他。

台湾的就业环境渐趋严苛,他也有些年纪了,他得以更长的工时来证明一件事情:他不会被这残酷的社会淘汰。他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将成为“失业人口”中的一员。

巧艺是我的第二个学生,一位学姐太忙了,把自己刚接下的工作转给了我。现在回想起来,巧艺父母给的时薪不够多,但在学姐慎重的拜托之下,我也抱持着认真的态度接下这份工作。在巧艺之前,我教过一个初中女孩,但时间太短了,对那名女孩的印象不深。

我时常把巧艺记成我的第一个学生。

一进巧艺家,我很快注意到,这个家平常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母亲目前在娘家的茶园工作,自然也住在娘家。平时的每个周末,母亲会带着儿子北上与丈夫和女儿重聚。农忙季节,母亲最久得一个半月才能回家一次。

“这样分开居住,感觉好辛苦啊。”

“没办法,我和弟弟都在念私校,需要很多钱,爸爸说妈妈也得出去工作。可是,妈妈学历不高,也跟职场脱节很久了,她之前找的工作都很糟,外婆叫妈妈干脆回去帮忙采茶,她付的薪水比妈妈在台北问到的好得多。”

“弟弟呢?”我问。

“跟妈妈住在一起,妈妈说爸爸一个人照顾两个太累了。”

巧艺的语气倏地冷了下来,我想她很羡慕弟弟吧。

我只比巧艺大上两三岁,为了让我们相处起来活泼一些,我请她称我“姐姐”。也因为这个亲昵的称谓,连带影响了我们之间的互动模式,我指导她的课业问题,与她分享我的求学经历,她也会与我讨论私底下的生活。

巧艺很孤单。

这个家的女主人长期不在,男主人工作时间又长,环境于是变得凌乱且昏暗。

每次上课,我跟着巧艺的脚步,见她一一打开玄关、客厅的灯。光线打下来之后,很难忽略桌上堆叠的各式信件、缴费单和广告宣传单。巧艺没有整理,也没有人教她如何整理、分类那些信件,她只是把它们从信箱里整沓拔出来,再扔到桌上。

“你晚餐吃什么?”

她指了指桌上的塑胶餐盒:“超市的微波食品。”

“每一天?”

“大部分。”她沉思了一下,做了点补充,“有时候会吃麦当劳。”

“怎么不和同学一起吃晚餐?”

“爸爸不允许。”巧艺翻了个大白眼,“他看了太多电视新闻,被搞得紧张兮兮。他有偏见,觉得年轻人聚在一起就会做出危险的事来。所以,他规定我一下课就必须马上回家。一个星期有一两天,他会打电话回来查勤,确定我到家了。”

我想起那双疲惫的眼睛,无法告诉巧艺她父亲的做法有什么不妥。身为一个必须工作到八九点才能回家、家中又只有他与女儿的父亲,他得把女儿管好。

巧艺的身上穿着充满设计感的漂亮制服。

她在离家十站路的私立高中就读,那所学校的风评向来很好。每一年,大学录取结果揭晓,这所学校的外墙便高高挂起红幅,出色的录取名单很能吸引路人的目光。

我认为巧艺很幸福,在我眼中,读私校隐约就是一种“与众不同”的宣示。

这种观点与我的背景有关,我的母亲曾经很直白地表明,私校太贵了,她不会出钱供我念私校。

一次上课,我进入巧艺的房间。

床上、桌上和地上,散布着胶水贴纸和剪得零碎的彩色纸片。“老师,再等我一下,我快好了。”巧艺跳到床上,盘腿而坐,抓起剪刀与一张桃红色的西卡纸,飞快地裁起纸张。

我坐下来,随手拿起一只边缘修得很圆滑的爱心:“你在干吗?”

“我在做生日卡片。”巧艺捶了捶肩膀,“昨天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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