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勉强时,大体上看来都很疲倦。想到此,我多少自觉责任出在我身上。
而现在,妻子看起来正是很疲惫的样子。
“起来了还在做梦,又不是小孩子。”
妻子笑着帮我泡了一杯浓茶。幸好妻子很爱笑,那使我感到轻松不少。但是今天早上,连眼角的笑纹也似乎带着憔悴。
“阿巽,最近你都在忙什么啊?每天出门都到哪了?看你气色还一天比一天差。”
“没什么,又不是牡丹灯笼 [48] ,不用操心啦,只是小说的取材罢了。”
实际情况的确很像牡丹灯笼,但关于这件事我实在对妻子说不出口,并非是不希望让她担心,而是近似羞愧的心情。
但是,不知刚刚的噩梦有何意义?现在已回想不出梦的细节,隐约只记得有久远寺凉子出现。明明在我要坐上坐垫的前一刻时还在梦中,如今却宛如百年前的往事般朦胧不清。反正昨天梦的神秘性已在京极堂的魔手下被破坏,也没必要去深究了。只不过在那之后,我一时之间仍沉浸在梦的余韵里。
所幸雪绘不是个会过问老公工作的老婆,我得以不作任何说明便离开家门。虽也觉得欺骗了她而过意不去,至少没有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应该就没关系吧——我决定如此说服自己。
离开家门之后,我才发现我不知道该如何到杂司谷,觉得有点困扰。不知有多少年没去过丰岛那一带了,只记得学生时代与朋友去参加鬼子母神庆典的那次是最后一次,不过后来好像也还有去过,总之已记不清楚。我从战前就对那一带的印象不太好,巢鸭有疯人院也有拘留所,此外就全是坟墓,这就是我的印象。
的确,目白有学习院,池袋也有立教大学,但我对这些地方都没什么印象,加上听说丰岛区遭到空袭,灾情惨重,战后这些灾区成了黑市 [49] 。
趁着焦土恢复秩序前的短短可乘之机,黑市极为自然地诞生了。黑市在最盛时期曾达到全国一万数千多个。
我讨厌黑市,无秩序——熙熙攘攘的人群、粗野蛮横的吆喝、在混沌之中却又压倒性地自我主张、为求生存的强烈力量——这些全是我所厌恶之事,所以我终究一次也没去过。
有人认为那正是人类应有的模样,是一种强健的表现,我想他说得没错,如果没有这种以黑市为代表的强健性格,日本也不可能复兴到今日的繁荣景况。但如果那才是人性的真面目——我想,至少我个人并不怎么愿意活得像个人。
战争无视个人意志夺走了无数生命,战场上当然不存在所谓的人性。但是若将人性假定为动物不具备之人类特性,那么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战场上不断反复进行着杀戮的异常行为,正可说是人性的表现。这么想来,究竟什么才叫做“活得像个人”,我也搞不清楚了。有时我也觉得在那个战场上,害怕死亡怕得像条野狗般的自己——反而最像个人。
因此,我讨厌黑市的真正理由恐怕不是掉入异界的异邦人所具有的疏离感,也不是小动物被无底沼泽吞没时的恐惧感,而是害怕那会使我暴露出潜藏于自己内心的黑暗。没错,正是因为有此预感,我才会逃避黑市。
我知道我的内部潜藏着与表面完全相反的另一性格——背离道德、喜好黑暗的旺盛生命力。我欲将之掩盖,但黑市就像是黑夜里诱惑飞蛾的灯火般不断引诱着我。所以我为了让自己能一辈子掩盖住内在的黑暗,极度刻意回避那一带。
黑市在战后不久立刻受到法律的制裁,但那只能在其上头烙上反体制的标记,反而更增长其地下化的性质。特别是池袋一带的黑暗,每受一次打压,就更增添深度,于是逐渐地——对我而言,池袋成了比上野、新桥等地更难以靠近的特别场所。结果丰岛方向变得犹如鬼门 [50] ,我一直顽固地不愿接近那里。
不过到了去年,池袋的黑市也逐渐失去踪影,虽然其黑暗似乎尚未完全退去,但听说整洁的站前广场即将完成,我回避的理由已经不再存在。
连该搭什么到目的地也没半点头绪,只好先茫然地朝车站方向走去,恰好见到一辆公交车靠站,车上写着“往早稻田”。
我判断应是相同方向,便搭上巴士。
公交车上乘客很多,我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向前座的老先生询问到目的地的交通方式。老人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还是亲切地回答我的问题。姑且不论搭上这辆公交车是否为最佳选择,至少大方向并没有错。
我依老人指示在早稻田下车改搭都电 [51] 。尚未离中野太远,我早已经失去方向感,只觉得这里的视野很好。不知刚才的老人对我有何感想,我莫名地在意这件事。
自幼以来,我一直无法挥走对他人的自卑感。不,与其说是自卑感,更近乎于强迫观念。曾有一段时期,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疯子,周遭的人只是因怜悯我才会尽量配合我而已。
这种愚蠢妄想大概是替自己的黑暗性格所作的一种自我辩护吧。每当被父母老师斥责,我内心总会浮现“你们连疯子也骂吗”、“难道不觉得可怜吗”等抗议,但相反地也觉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