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人院逃出来的疯子。
没错,那时我来到这里的路上,也曾向人问过路。
一名是老人,另一名是中年绅士。我不知方向,只好跟那两位先生询问该如何到这附近的大医院。
——这附近没有大医院啊。
——没错,这位小哥,这附近只有坟墓而已哦。
——喂,亏我们还那么亲切地回答你,你怎么不回话啊。
——我看这家伙八成是从巢鸭疯人院逃出来的疯子。
——原来如此,你想回家吗?
听到这些话的瞬间,我的脑袋发热起来。我果然是疯子,那些果然不是妄想,连一句话也无法回答,汗水有如瀑布般飞泻,眼前一片昏暗。
我没疯,我是正常的,那些只是我的妄想而已。
——疯子。
我全都了解了,我仅仅为了将路人不经意的一句话封印起来——结果连带地也将那时的一切记忆封印进黑暗深处。不只如此,我还捏造出对黑市的厌恶感等等毫无关系的理由,以回避再次踏上这块土地。我并没有打破忧郁症的壳子,只是硬在其上又披上一层名为正常的硬壳罢了,我……
——情书。
我总算想起一切。
那时,藤野牧朗对我这么说:
——关口,你应该也听说过我正在恋爱吧,我老是被取笑,你没道理不知道这件事。
——关口,我是认真的。我只要想到她,觉也睡不好,书也读不下,连饭也咽不下口。
——听我说这些话不会笑的人就只有你而已,其他人总是嘲笑我,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我去找中禅寺商量,他要我写情书,他也是少数愿意认真听我说话的人之一。但是他对我抱着成见。我被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勾走魂魄,的确是个没用的男人,可是写情书真的能表达我的满腔热情吗?我不知道。
——写了两晚,不,三晚,不知写得算不算好,撕掉重写过好几次。
——我很苦恼,不知该寄送还是亲手送去。我不希望被她的家人看到情书,所以也曾在路上等过她很多次,但是总提不起勇气当面交给她。
——拜托你,帮我送这封信好吗?
——想骂我没男子气概便骂吧。
我这种人也不懂何谓男子气概,我只知道学长看起来真的很痛苦。
——仅只一次,如果你鄙视我是连这种事情都得托付他人的胆小鬼,那我就只好放弃。但如果对方有所回应,接下来我都会以男子汉的态度堂堂面对的。
——请务必送到本人手中。
——交给久远寺梗子。
当时的我,并不了解何谓男子气概或人性这些事。不,那时的我,连世间所谓的大义名分也毫不关心。于是我便接下他的请托,来到这个地方。
——疯子。
我为了否定这短短的一句话,只为了这点小事奔跑了起来,再也无法借着妄想自己的疯狂来获得安心感,就像是珍藏至今的小宝箱被陌生人掀开了一般。我是正常的,你们才是疯子……
回过神来,我已站在那条小径的十字路口上。
挂号处没人,这也是理所当然,时为黄昏,看诊时间早就过了。
呼应我不成声的呼喊,从内处出现的是位绑头发的少女。
——请问你是谁?
——我家人都出门了。
宛如蜡像般的皙白肌肤。
——你送信来啊?
——请问这封信要交给谁呢?
我不敢正眼瞧少女的双眼。她的脸只有嘴角一带像是别的生物似的,不断蠕动对我说话。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这封信只能交给本人,我已经答应别人这么做。
说完,我现出信封正面给她看。
——这封信的本人就是我。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我也仍然无法交出信,一直低着头。
——既然这封信是要交给我的,我可以收下了吗?
我想像少女的嘴唇妖艳蠕动。
——这封信,该不会是情书吧?
我不由得抬起头。
少女笑着。
伸出白皙手指,从我手中拿走信件。
——写信人是你吗?
我又再次低下头,不敢作声。白色衬衫,深色裙子,从中露出两条雪白的小腿。
其中一条腿上,一丝赭红的血液流动着。
少女妖艳笑着。
——呵呵。
疯了。
疯的不是我,在我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清纯少女。
——你在怕什么呢?学生哥。
少女靠近我,在我耳边嗫嚅。
——来玩吧。
然后,咬了我耳朵一口。
我拔腿逃出去。
耳鸣轰轰,脸颊火热,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没疯,是我以外的一切疯了,是那个少女疯了。
不能回头,那个少女笑着,白皙的小腿,赭红的血。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