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耀眼无比的阳光中醒来,时针所指已过了十一点。
脑中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地醒来。
寝室闷热不已,简直成了三温暖。
室内明亮得叫人睁不开眼。过了一晚,昨日与京极堂的一席话仿佛梦幻般不真实。
东摸西摸地换好衣服离开寝室,见到我的妻子雪绘扎起和服袖子正在做汤圆。
雪绘抱怨昨晚闷热难受而我又梦话不断,害她几乎睡不着,仔细一瞧确实有几分憔悴。
“千鹤子姐最近还好吗?”
妻子看也不看我一眼,边忙着她的事边问。
千鹤子是京极堂夫人的名字。两人开始是因丈夫之间的朋友关系而相识,但个性似乎非常合得来,私下也常有往来。听我说京极堂夫人一直没回来后,回了句“啊,果然是去参加庆典了”,不知是什么意思。
吃过中饭,等阳光比较没那么强烈了,我便离开家门。
步行到最近的车站——旧甲午铁路,也就是现在的国铁中央本线中野站约需二十分钟。
中野靠近这阵子发展显著的新宿,或许受其影响,去年开始以站前为中心,各项设施急速整备起来。战前这里的街景多为陆军的学校与设施,原本不甚起眼。现在商店街逐渐繁荣起来,与其说是复兴,印象上更接近脱胎换骨。
抵达车站时我已是满身大汗。在这种日子搭电车,对容易流汗的我而言,实在很辛苦。
在神田下车,先走一趟稀谭舍拜访京极堂的妹妹。稀谭舍的公司大楼由烧毁的公寓改建而成,外观上实在令人难以恭维,但总归是公司自己拥有的大楼,说了不起倒也是了不起。
终战之后过了七年,出版业界也已经恢复了活力。盟军占领下实行检阅、用纸分配等制度,持续了一段对出版业界不算好过的日子。但就好像要与之对抗似的,书籍杂志的销路却也非常好。除了推出战前书籍的复刻版,全集、辞典也一一出版。最近连翻译作品也堂堂摆在书店里,这些都是战前无法想像的景况。
于战后立刻登场、俗称糟粕杂志的粗俗大众娱乐杂志不断反复着创刊、被禁、休刊、又复刊的过程,至今仍改变名字、改变外型,顽强地残存着。
稀谭舍自战前便已持续发行杂志,与那些乘着战后解放浪潮出现的新兴出版社基本上有所不同。纵然称不上一流,目前每个月好歹也发行三本杂志,算是中坚出版社。
京极堂妹妹的任职所在是位于三楼的《稀谭月报》编辑室。如名所示,为稀谭舍之创社杂志,现在也仍是该社的重点杂志,每个月的发行量持续小幅成长。《稀谭月报》的主旨在于尝试以理性思维来解开古今东西怪奇事件之谜。仅听杂志名或许觉得与以搜罗色情惊悚事件为主的风俗杂志无甚差异,但《稀谭月报》在内容上十分严谨,从不刊载所谓糟粕杂志喜好的报道。其擅长的领域在于历史、社会、科学等严肃主题,偶尔也会刊载京极堂最讨厌的关于心灵科学或鬼神作祟类的报道,不过就算是这类报道也坚持不随便迎合流俗的慎重立场。当然,《稀谭月报》在本质上确实算是本通俗娱乐杂志,但由于其一贯的正统派编辑方针与新兴的糟粕杂志之间的界限分明,才得以不受到检举,持续至今。
我在两年前靠着“编者兄长的朋友”这种可有可无的关系,承蒙介绍到二楼的《近代文艺》编辑部后,于该杂志连载小说至今。
但我来稀谭舍并非只来拜访《近代文艺》编辑部。
当然,要是办得到我也希望能专心致力于文艺创作,但为了讨生活有时还是得不情愿地干些零活,也就是在糟粕杂志上匿名写些诡异的报道。三流的风俗杂志有如雨后春笋大量冒出,因此总是处于慢性缺乏作者的状况。只要不挑,工作机会其实很多。
但就算再怎么不挑,我还是完全写不来出来流行的秘密故事或性爱告白之类的文章。因此我专写些有点退流行的怪奇惊悚事件类报道来瞒混过关。但困扰的是,这类题材已经被写得差不多了,难以有所创新。所以我才会来到这个三楼的编辑室讨教点新题材,加以润色之后写成报道。目前可说是靠捡人剩下的东西来勉强糊口,所以就算被京极堂冷嘲热讽我也无可辩解。
因此,即使没有直接在此工作,我也常常到《稀谭月报》的编辑室报到。
进入编辑室,只见中村诚这位主笔兼总编辑一个人在房间里写稿。
“中禅寺小姐在吗?”
我简单打过招呼后开口问道。
中禅寺是京极堂妹妹的姓。
当然京极堂本人也有“中禅寺秋彦”这么个响亮的本名。
只是如今这个名字已很少被人称呼,他身边的人几乎全都以其屋号“京极堂”来称呼他。但其实京极堂这个屋号原本是夫人京都娘家经营的糕饼店的店名,他开起旧书店时擅自借来用的。这么看来,真的是个非常胡来的称号。
中村总编抬起头来笑着回应。
他是位非常和蔼可亲的人。
“哎呀,这不是关口老师嘛,临时来访有事吗?外头热得很,先进来坐吧。”
浑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