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不管是推论还是假设,只要有可能被人指摘出矛盾点就不会说出口。在与他交往那么久的过程中,我从未见过京极堂在辩论中失败或在中途理论出现破绽的情形。
但我还是采取了挑衅的态度。躲在背后平日的我如今觉得有点后悔,变得更退缩了。
京极堂搔了搔眉毛,叹了一口大气后,以细微的声音说:
“总之先把降灵术、读心术之类的观念舍弃再说。”
“为什么你那么讨厌灵异?你认为这世上没有灵魂吗?那么该怎么说才好?超常现象?超自然现象?”
“那更糟。”
京极堂像是吃了难吃料理似的皱起脸来。
“首先,讨论有没有灵啦魂啦的议题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
“是吗……”
中禅寺敦子以做坏事小孩的淘气笑容紧咬住这个问题不放。
“不管哥哥怎么说,这世间确实产生过很多在物理上不可能的事情啊。事实上肯定灵魂存在的人也很多。他们提出例如动物的预感、转世、流泪的石像,或灵视、念力拍照之类的证据来主张奇迹的存在。这些在现今的科学里虽是不可能成立的现象,若是有朝一日被证明在物理上能成立的话就是否定论者的胜利,若无论如何都无法证明的话,否定论者不就得承认有种力量是物理学无法理解的?我不认为这种讨论是无意义的啊。”
但就是无意义——京极堂说。
“这样好了,我们姑且承认刚刚你所说的,所谓的现在科学理论无法说明的事例——有这种事例存在好了,灵魂肯定派的人会怎么说明这种现象?”
“就是奇迹之类的。”
对吧——京极堂继续说:
“他们大概会很兴奋地喊着这是奇迹、不可思议吧,但这对说明一点帮助也没有。把奇迹当作奇迹来看的话,相反地不就承认了奇迹是通常情况下不可能发生的 ——这种世界观了嘛。所以这种说法值得商榷。另外,否定派的家伙们认为这违反了他们那如蚁背般狭隘的常识所以打从心底予以忽视,这样的态度也有问题。这不是很愚昧吗?不管是奇迹还是怪异,都如同昨天对关口所说的一样,只是刚好不合乎现在的常识,不在今日科学所知范围内而已。基本上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不会发生,这就是我的基本论点。既然发生了,就再也不能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将这些现象称之为超常还是超自然,虽然是外国话的翻译,但在日语看来完全是意义不明,又不是反自然或脱离常识的意思。”
“你的意思我懂,但这并不代表讨论本身没有意义吧?”
“灵,其实是为了更容易理解难以理解事物时使用的记号,跟数字可以说是相同的东西。这世上并不存在着‘一’这种东西,但因此说没有数字就是乱来,是错误的。可是若说‘一’虽然眼睛看不到但却实际存在来作为反对,岂不更可笑?灵魂这种东西啊,并不是能用有或没有的概念来讨论的。你只要把它想成是……嗯,想像成为了表现存在于宇宙间的万物所具有的某种属性而思考出来的代称即可。”
“等等,哥,你说灵魂是万物的一种属性,那不就表示灵魂不只生物有,连石、木,甚至连这个桌子、坐垫也有?这种说法不就跟乡下寺庙里的和尚的讲法一样了。”
“京极堂,小敦说得没错。如果说万物皆有灵的话,对了,例如说我敲这个桌子,难道桌子也会痛吗?老一辈的人经常会以这种观念来教人要爱惜东西,在道德上立意或许是很好,但这不像是会从你口中说出来的理论吧。”
好讲理的人狂皱起眉头。
“为什么你们总会说这么愚昧的话,为什么有必要把桌子拟人化?痛觉不过只是神经与脑造成的一种信号,是生物的脑为了回避对生存有害的外在刺激而做出的一种感觉性的选项而已。我所说的并非这种意义。我想想——若要解释可以先从时间谈起。”
我对刚刚似乎说出非常粗浅的想法而感到丢脸。而中禅寺敦子似乎也是同样的心情而有点泄气,显得温顺许多。
“时间是什么,你能解释吗?”
京极堂不怀好意地问我。
“时间只能用时间之流来说明,是吧?”
“也只能如此吧。令人吃惊的,我们对于时间几乎无法进行客观的说明。且今日的物理学也完全无法逆向讨论时间,只能盲从。所以测不准原理一出来才会让人感到如此困惑。我们常用时刻表来表现时间,那虽然对理解时间非常有帮助,却完全无法表现时间本身,这与对灵魂的理解方式也很相似。那么关口,接下来我问你,记忆是什么?”
“为了不忘记过去发生的事情,将之保存下来的行为吧。”
“简直像国语辞典的回答,但是我们也没办法正确定义过去与事情的概念,所以这种解释便显得暧昧不明。且不忘记而保存,这根本只是把记忆两字换句话说而已吧?”
“哥,你欺负老师也没有用吧,记忆确实也一样难以说明,那你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有几种解释,例如我们假定记忆是物质的‘时间经过’本身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