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的日记多半只记天气与食物,大概也没心情写日记吧。只不过关口啊,他写了好几次没见到你令他觉得很在意啊。”
对了,我想起来了……
我坚决不愿意与他见面。不,说是害怕见面亦无妨。
没错,那之后我与他后来再也没碰过面,不久他便直接赴德深造了。
对我而言,藤野牧朗这个人长期以来一直是个禁忌。
若没有遇到像这次的特殊状况,恐怕他的名字再也不会被我想起,就这样永远封印于记忆深处。
会变成这样,一切都是眼前这位朋友、妻子、榎木津,以及与我有所关联的其他所有人所导致的。他们集合起来,推动了我停滞的时间,把我从彼岸拉回此岸,而代价就是我必须将藤野牧朗这名男子与久远寺梗子这位少女从我记忆的视野中抹杀掉。
“你脸色很苍白,怎么,回想起来了吗?回想起当时的你——那种有如黏膜一般的感性?”
京极堂以缺乏抑扬顿挫的声调说。
这家伙总是如此,不管何时,仿佛总会看透一切似的闯进我的内心世界。这个人实际上知道些什么我猜也猜不着,或许他根本对我一无所知,但是他那了然一切的姿态,令我这个像是只靠一块小木板漂浮在深不可测的海洋上的人感到极具魅力。所以我曾有段时期把自己的一部分托付在他身上。姑且不论这么做是否正确,至少他确实把我这个人原本模糊的轮廓变得更清晰了。对于原本结巴口拙、沟通能力零零落落的我而言,这么做确实乐得轻松。同时,对这个宛如理论化身、对人爱理不睬的朋友而言,这其实也算是他为自己亲手把我从彼岸强行拉回此岸一事负责的方式吧。
“总之你这家伙就是没用,真不像话。”
京极堂说着,拿起日记最后的部分开始念了起来。
昭和十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大晴
无处可归,留在宿舍过年。午后书简送达,隐然畏惧之事竟成现实,着实不知如何应对。一思及此,焦躁难耐。呜呼,索性自断生涯。
“这什么鬼日记,干吗不写清楚一点?这么写根本没有记录的意义,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隐然畏惧之事’是什么啊!”
京极堂忿忿地说,将笔记本丢到桌上。
“没办法呀,这不是会议记录也不是数据,是日记啊。又不是写给人看的。”
“哪有人这样。”
京极堂说。
“不管默认对象是自己还是别人,这世上不可能存在以不让人阅读为前提的文章。这日记里只有天气很明确,如果他仅凭这些叙述就能回想起当时状况,不必写日记也能回想起来!何必写这什么冗长又不明确的鬼文章!”
“用不着那么生气吧?日记本来就是这样,你这种人终究无法理解吧。藤牧的日记其实还算好,要是我来记,肯定连一个月也维持不了。能持续记录二十年不间断,其毅力应该值得褒奖而不是责骂吧。”
“你说得倒轻松,这可是少数仅有的惟一线索哪。而且说什么二十年不间断,你想想,昭和元年他才四岁、五岁而已,哪有人这岁数就开始记日记。没错,肯定有问题,大大地有问题……”
京极堂搔着头,从日记堆中抽出昭和元年(公元一九二六年)那本,其他日记因而顺势倒下,茶几的桌面瞬间被笔记本的小山所覆盖。京极堂毫不在意地在小山上打开日记,看了两三行又立刻合起来。
“喂,你怎么会拿这种东西来?太草率了吧,这不是我该看的东西,这是藤牧母亲的手记啊。”
原来我拿错了。冷静判断的话就知道那么早期的的确不太可能出自藤牧之手,可是本来就是京极堂自己说过去的日记比较重要。我向京极堂如此辩解之后,他又扬起单边眉毛不屑地回答:
“我说的是昭和十五、十六年的日记,结果最重要的一册还不是不见了?我想读的是他的真心话而非他母亲的手记。那种东西好好收藏在藤牧自己心中就好,不是我这个外人该看的。”
京极堂迅速地从桌上的小山中将他母亲的手记挑了出来。
“这些日记详细记载了藤牧幼年的成长情形,昭和八年年底——他十一岁时母亲去世。病卧在床时仍继续记录,临终之际托付给藤牧,后来他继承母亲遗志,往后十八年持续记载下去,毫无间断。”
此时,一张纸片由笔记本中掉落。
那是张老照片,影中人是位穿和服的女性。和服——久远寺凉子?
“这、这是久远寺……”
“嗯?这是他的母亲啊,怎么?与久远寺家的姑娘很相像?”
京极堂打断我的话说。
确实是我看错了,影中人不是凉子,而是位没见过的妇人。
她气质高雅,坐在膝上的小孩应该就是幼年时期的藤牧。仔细观察之后,觉得也不算跟凉子很相像,只不过说像便觉得越看越像。第一印象是很相像,或许是楚楚动人的感觉与凉子很类似吧。
我把我心里所想的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
“说得不清不楚的,到底像哪个?姊姊?还是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