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的小说,他想到司各特的双手虽然被束缚住了,但是他的观点也许和别的观点同样正确),可怜的斯坦尼的淹死和墨克尔贝凯特的苦难(这是司各特的神来之笔),以及这本书给他带来的惊人的愉快和强烈的感情,使他完全忘记了他自己的烦恼和失败。
好吧,他看完这一章时心里想,就让他们把它改进一下吧。他觉得自己似乎在与别人争论,并且占了上风。不论他们怎么说,他们不可能把它再改得更好一点;于是,他自己的地位就变得更稳固了。他在头脑里把一切都回想一遍,他认为,那些情侣写得很无聊。那是无聊的败笔;这是第一流的杰作;他在心中斟酌,把书中的各个部分互相比较。但他必须把它再读一遍。他想不起那个故事的完整形态。他只得暂时不作判断。因此,他回过头来想那另外一件事情——如果年轻人不喜欢这种书,他们自然也就不会喜欢他的作品。他不应该抱怨,拉姆齐先生想道。他竭力克制自己要向夫人抱怨年轻人不钦佩他的那种愿望。他已下了决心,不愿再去烦扰她了。他瞧着她看书。她看上去非常安详,正在专心阅读。想到大家都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俩在一起,他很高兴。他想,生活的完整意义,并不在于床笫之欢;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司各特和巴尔扎克,回到了英国和法国的小说。
拉姆齐夫人抬起她的头,就像一个睡眼惺忪的人;她似乎在说,如果他要她醒来,她就愿意醒来,她真的愿意,否则的话,她还想睡觉,她要再睡一会儿,哪怕是一会儿也好,行吗?她正在攀登那些树枝,忽左忽右地向上攀登,伸手摸到一朵花,然后又摸到了另外一朵。
“也不要赞颂那绯红的玫瑰,”她俯首低吟,觉得在吟诵之际,她正在朝着那树巅、那顶峰攀登。多么心满意足!多么宁静安详!白天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景象,全都被这块磁铁吸住了;她觉得她的心灵被打扫过了,被净化了。就在这儿,她突然把它完全掌握在手中了,美妙而明智,明晰而完整,这是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精髓,她在这儿完整地把握住了——这首十四行诗。
但是,她逐渐意识到她的丈夫正在瞅着她。他正在向她好奇地微笑着,似乎他在温和地嘲笑她的白日幻梦,但同时他又在想:继续读下去吧。你现在看上去毫无忧虑,他想。他不知道她正在读什么,他夸大了她的淳朴无知,因为他喜欢认为她并不聪明,也不精通书本知识。他拿不准,她究竟是否理解她正在读的东西。也许并不理解,他想。她惊人地美。似乎对他来说,她的美(如果可能的话)增长不已。
好像仍是冬天,
你已飘然而去,
我与这些幻影一块儿嬉戏,
犹如我和你的倩影一起徘徊,
她读完了。
“嗯?”她说,她的目光离开了书本,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神思恍惚地回答他的微笑。
我与这些幻影一块儿嬉戏,
犹如我和你的倩影一起徘徊,
她低声吟诵,把书放到桌上。
她拿起了绒线袜子,心中在捉摸:自从她上次看到他坐在这儿,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她想起了餐前换装;抬头望见窗外的明月;安德鲁在吃饭时把盘子举得太高;威廉说了些令人扫兴的话;树上的鸟儿;楼梯平台上的沙发;孩子们尚未入睡;查尔士·塔斯莱的书掉下来把他们惊醒了——噢,不,那是她想象出来的;保罗有一只软皮表袋。她该挑哪一件事儿去和他说呢?
“他们订婚了,”她一边开始织袜子一边说,“保罗和敏泰。”
“我也猜到了,”他说。这没什么可说的。她的思绪还在随着那首诗上下飘荡;他读完了斯坦尼的葬礼那一章之后,仍然觉得精神振奋、胸怀坦荡。因此,他们俩默默无言地坐着。后来她想起来了,她曾盼望他说些什么。
无论什么,无论什么,她一边想一边结着绒线。无论说些什么都行。
“嫁一个有皮表袋的男人,那有多妙,”她说。因为那就是他们俩共同欣赏的那类笑话。
他嗤之以鼻。他对于这个婚约的感觉,和他一贯对于任何婚约的感觉相同:那个小伙子可远远配不上那位姑娘。在她的头脑里慢慢地出现了疑问:那末,为什么有人总是想要人们结婚呢?它的意义和价值究竟何在呢?(现在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诚的。)说点儿什么吧,她想,她渴望听到他的声音。因为,她觉得,那个阴影,那个笼罩他们的阴影,又开始出现了,又在她的四周包围拢来。说点儿什么吧,她恳求他,她的目光瞅着他,似乎在向他求援。
他默然无语,来回摆动着挂在他表链上的指南针,正在思考司各特和巴尔扎克的小说。他们俩身不由己地凑到一块儿,肩并着肩,靠得很近,透过他们之间依稀存在的墙壁,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思想像一只举起来的手一般,遮蔽了她自己的思想;而由于她的思路现在正向着他所厌恶的、被他称为“悲观主义”的方向转化,他开始感到烦躁不安,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伸向他的额角,捻起一绺头发,又把它放了下来。
他指着袜子说,“今晚你是织不完的。”那就是她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