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将她带到小厨房,好似当真要让她去做一碗麵条,南香生了火,架好了锅,有条不紊地揉面,她还跟李骁道:「殿下,要不您来这边站站,外边冷。」
李骁:「……」
太子殿下干脆就在炉火边席地而坐,南香揉面,他坐在炉灶旁,时不时添几根柴火,看着干柴在炉子里烧的正旺,时不时迸溅出几点火星子。
李骁这辈子没进过几回厨房,他天生就有人伺候,在山上也有奴仆,即便游历四方之时,也不过在路边升起篝火,随意喝酒吃些干粮。
煮麵煮菜的,他也不会。
南香揉面的手一顿:「……」
她明明叫太子殿下过来站一会子,为何太子殿下直接坐了下来,还是……坐在了地上。
李骁瞧着她不动了,便道:「你不是要说做麵条吗?」
「哦。」南香继续揉面。
她这碗长寿麵做了很久,李骁坐在火炉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揉面、折菜、烧水……一时之间,他的心头什么离愁别绪,什么爱恨情仇全都没了。
只有身旁萦绕的烟火味。
还有面香。
他倒是真有些饿了。
南香将一碗香气诱人的长寿麵摆在他面前,这时他们两人也不是坐在富丽堂皇的大殿中,用的不是金碗银筷,而是在小厨房里,就那么坐在地上,旁边的小炉子里生着火,面前的小桌子更是缺了一条腿,还是李骁用一根木柴补上的,压在桌上的时候,方桌微微晃动,可见太子殿下的木工活并不好。
南香将筷子递给李骁,她嗅着眼前的葱香,看着那微微泛黄汤汁中细腻的麵条,麵汤上晶莹的油汁,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好像也饿了。
李骁去弄来一个小碗,给她舀了几勺麵汤,还翻出来个冷馒头给她,也不是直接给她的,而是帮她烤了烤。
南香吃着馒头,喝着麵汤,面无表情看李骁大快朵颐吃麵条。
她都没敢说,太子殿下您屁股上一团黑,白衣服还敢四处乱坐,活该啊!
如果这时能有世上最厉害的画师,将方才那一幕画下来就好了。
李骁是当真饿了,他三两口把麵条吃了,汤也没放过,一口喝了,还抹了抹嘴。
才刚放下碗,就见南香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手边还有半碗麵汤,正两眼怨念的望着他。
李骁不知怎么的,突然感觉很快活,他大笑了出来。
南香看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殿下,还是吃饱肚子最令人开心了。」
「嗯。」
「殿下不快活的时候,那就吃吧。」
李骁:「……」
「殿下,南香曾在史书上看见过数次『天大旱,人相食』,不过只是六个字,却是很多人能在史书上留下的唯一笔墨。」
「虎毒不食子,人却不一定。」那些过去的过去原本已经过去,现在回想起来,竟还留下几个清晰的画面,南香记得那些人要吃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她喊着爹娘……
真不可思议,当时的南香竟也不以此时为奇,她仗着自己身体小,有几分蛮力,也不过是那样的年纪,竟然推开那些大人,带着她一起跑。
她们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记得那天晚上很冷,她们抱在一起睡了一觉。
第二天那个女孩不见了,她又回到爹娘的身边,再后来,她彻底不见了。
「如果是我,我会跑得远远的,我会遇见很多很多很好的人,还有观音菩萨保佑我,有崔姑姑,还有彩月她们,还有……」
太子殿下。
李骁吃完了长寿麵,又烤了一个馒头,在一旁一边吃一边听她说,吃了一个,又烤一个。
南香:「……」
她突然有些害怕,害怕太子殿下今日想不开,会把她也给吃了。
怕着怕着,南香实在抵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这一个夜晚,她实在太累了。
李骁将手上的馒头塞进嘴里,他拿过南香手中的半个馒头,就着那碗没喝完的汤,全都吃了进去。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李骁借着那火光,仔细端详南香的眉眼,这时的她,忙了一天,脸上儘是疲惫和憔悴,她说话的声音沙哑,脖子上还留着深深的抓痕。
他伸手描摹她的眉眼,什么也不用说,便觉得满心的欢喜和满足。
她太累了,睡得太沉了,李骁看着她的睡颜,却猛地悚然一惊,他颤着手去试探她的鼻息,必须清晰的感受到她温热舒缓的气息后,他才恍然鬆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放鬆的笑容。
她是个聪明的乖丫头。
是他最喜欢的南香。
幸好她还活着,好好地待在他身旁。
在这一刻,李骁觉得所有的事情都不重要,唯独她还活着,活生生地在他身旁,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过去的那些事情,如今细细回想一遍,于今日的他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
他不想要别的,只想要她陪在他身边。
每一年,每一日,每一个春秋,每一个孤寂的寒冬,都陪在他身旁。
李骁将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他抱着她走到了外面,寒夜中,仍然飘着杂乱翩飞的细雪,轻柔的雪花盘旋在两人的身周,有些调皮的落在南香的脸上,落在她的头髮上,她的眼睫毛,她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