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桃点头,悄没声离开了书房,
未絮站在原处,后脑勺轻轻往后靠在屏风上,眼帘耷拉着,难掩疲倦地望着他。
仿佛过了很久,他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看过来,见她一袭海棠长衫,全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头髮垂落腰间,素淡的一张脸,带着几分憔悴,好似话本里的魂魄那般,凄冷黯淡。
薛洵看了她一会儿:「你若不是来交代春喜的下落,便出去吧,我与你无话可说。」
未絮沉吟稍许,道:「你放过春喜,我给你妹妹偿命。」
薛洵眉也不皱:「出去!」
她垂眸敛声,过了半晌,道:「横竖我已经这样了,何必赶尽杀绝呢?至少留一个人好好过活,她的债我替她还,有什么差别。」
薛洵冷声一笑:「你已经这样了……你哪样了?」
她没说话。
「薛家是个肉身地狱,你在这里活不下去了,是吗?」薛洵双眸阴寒:「我竟不知二奶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真对不住,原来我们全家上下都亏待了你,明日我便让他们给你道歉,让夫人、大哥、三弟,都给你赔礼谢罪,你可觉得舒坦了?」
未絮只想说她杀了人,左右是有罪的,现在听他这样讲,便道:「二爷无需动怒,我嫁给你两年,一无所出,还招来那些祸事,我已经没什么脸面可言了,哪里还敢委屈。」
薛洵道:「孩子的事情我几时埋怨过半句,倒是你自己,三番五次挂在嘴边,总觉得旁人都在看低你。」
未絮心下一沉,缓缓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曾埋怨过,但你该做的也都做尽了。」
薛洵略微一怔,随即点头笑道:「原来如此!说到底,是在怪我给你委屈受了,好,很好,既然这样,你今日不妨敞开话告诉我,我要如何待你才不算辜负?二奶奶告诉我一个齐全的法子,让所有人都高兴的法子,我也省得去做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了!」
未絮原本平静的心被他一番话砸得砰当乱撞,尤其听见「辜负」二字,仿佛暗藏的秘密被挖了出来,一口凉气猛窜入五臟六腑,冷得她一个哆嗦,竟半晌也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薛洵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却不再继续方才那番言辞,只道:「你身边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情没完没了,是不是非要我把你关起来,或者把你弄成傻子,你才肯安分一些?」
「什么意思?」未絮没来由慌了慌:「二爷是说我娘家人吗?」
「还有赵轻蘅。」薛洵道:「从明日起,不许她踏进夏潇院半步,你也不准出去,等我了结了这件事情再说。」
未絮离开的时候心想,他要如何了结?若一辈子找不到春喜,他便一辈子不让她出门吗?以他的性子又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呢?
还有秋田,她当真会守口如瓶吗?
未絮死死盯了三日,见秋田几乎寸步不离地伺候在旁,而薛洵又连日留宿衙门没有回来,似乎并没有告密的可能。
未絮提心弔胆等着,终于在第四日清晨,等来了春喜的消息。
第三十四章
自从哥哥被流放贵州以后,娘已经大半年没有登过薛家的门了。这次来,也不像以往那般先去夫人房里坐坐,只带了些时令的瓜果,让底下人送去。
未絮打发了身边的丫鬟,房中只剩她们母女二人,娘道:「近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婆婆寿宴刚过便闹出人命官司,死的又是小姐和姨娘,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好些个版本,我却不知究竟哪个是真的。」
未絮沉吟片刻,道:「官府已着手查办,兴许他日能水落石出吧。」
娘看着她:「此事可与春喜有关?她为何在这个当头躲到岚风客栈去?」
「娘别过问了,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才好。」
「我何尝愿意打听薛家的纠葛,只是担心你在这里遇见难处,我也帮不上忙。」
未絮心中动容,眼眶酸涩:「女儿在这里过得不错,只可惜不能给娘和哥哥嫂嫂遮风挡雨,白费你们当年一片心了。」
「傻姑娘,说这些做什么,」娘握住她的手:「你只要顾好自己,和和乐乐的,家里无需你操心。」
又道:「昨晚老冯来见我,说春喜已经连夜出城,让我同你说一声,等到了落脚处自会递信回来,到时再转告与你。」
未絮忙问:「她离开苏州了?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天下之大,她一个女娃娃怎敢随意漂泊,只能去贵州,你哥哥在那里,虽不能轻易相见,但心里到底踏实些,倘或有个万一也好照应一二。」
未絮提起一口气,连连点头:「贵州好,贵州好,否则她流落在外我也难以放心。」
忽又想起什么,问:「二爷近日可曾去过柳宅?」
「没有。」
未絮心中思忖,暗道他应该料定春喜不会蠢得往柳家跑,况且没来由的上门要人,传到夫人耳里等同于不打自招,他既然压了下来,便不会在明面上捉拿春喜,只能暗中进行。可如今春喜已经离开苏州,他又能怎么办呢?
未絮对娘说:「春喜的去向,切莫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了。」
娘「嗯」一声,并不追问,转而道:「许久未见欢姐儿,她如今可好?」
未絮道:「长高了许多,让奶娘带她过来给你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