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两人都笑起来,正在这时听见丫鬟回道:「挽香姑娘来了。」
轻蘅脸色微变,撇撇嘴,转过身去看画,并不想搭理。
挽香进门,盈盈唱喏,未絮问:「大嫂有事找我?」
挽香道:「找三奶奶。」
轻蘅闻言挑眉:「我?何事啊?」
挽香道:「外头来了位姑娘,想求见三爷,因三爷不在,门房传话到春霖院,我们奶奶也不好拿主意,便打发我来问问三奶奶。」
轻蘅冷笑:「三爷不在,怎么就传话到大嫂那里去了,当我是死人吗?」
挽香忙道:「怪底下人不懂事,因认得那女子是……是合欢院的织蕊姑娘,所以不敢回三奶奶,只告诉了管家,管家让媳妇来禀明我们奶奶的。」
未絮略微一想,记起那年薛涟住在合欢院,挥金买笑,一掷巨万,为的正是这位头牌姑娘,后来经历变故,说丢开也就丢开了,家里都晓得这桩情债,却不知她今日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挽香打量着轻蘅的神色,道:「教坊女子怎能进咱们薛府的门,想来她自己心里也有数,所以携带了一封书信,让下人递进来,请奶奶裁夺。」
轻蘅分明知道孟萝有意给她添堵,心下厌恶,但也没恼,打开那封信看过一番,笑道:「早听闻合欢院的姑娘颇有才情,今日看来,果然不错,非但有才,而且还是个性情中人,你瞧瞧。」
说着把信递给未絮,道:「只说这字,一看就是下过多年苦工的,人家写柳体,你也写柳体,比一比,你羞不羞?」
未絮横她一眼,看完了信,道:「人家来借钱呢,你借还是不借?」
轻蘅挑眉:「为何不借?」说着吩咐挽香:「把人请进来吧,你也可以回去给你们奶奶復命了。」
挽香走后,未絮好笑地睨着轻蘅,摇头道:「二百两银子呢,你也真不替三爷心疼。」
轻蘅冷嗤:「我拿我自己的私钱,与他有什么相关。」
未絮道:「算了吧,你的钱还得贴给娘家,能挪出多少?」又说:「不如算我一份,咱们各凑一百两宝钞,成全这个苦命人,岂不比烧香供佛那种虚妄之善更积德吗?」
轻蘅笑:「我倒忘了,你是个有钱人,以后即便二爷不当官了,分家出去,你也养得起他。」
「……」
说着话,人来了,说是青楼女子,却有意装扮素洁,不施脂粉,也不戴钗饰,清清爽爽往那儿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良人小姐。
府里的丫鬟们何曾见过妓女,听闻来了个头牌,无不交头接耳,伸长了脖子打量。织蕊对此置若罔闻,亦不见几多羞愧怯懦。自然,她平日出局,见惯了场面,这也不算什么。只是听说涟三奶奶要见她,多少有些诧异。她想,那些深宅贵妇,对她这种风尘中人一有不屑,二有好奇,当然她们不会承认,但既然见面,大约也免不了评头论足了。
谁知来到夏潇院,那两位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并没有盘根究底,只夸讚她的书法清隽大方,然后痛快地拿出了银两,还请她一同鑑赏苏汉臣的婴戏图。
织蕊心中不大好意思,便主动细说借钱的缘由,只因她动了痴心,爱上一个走街串巷卖小食的汉子,决定给自己赎身。这些年她自己攒了一百多两,姐妹们七零八散的借了一些,恩客们关係好的也送了一些,凑起来一算,到底不够。这次上门找薛涟,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毕竟一年多不见,人心似水,往日的情分又能剩下多少呢?
未曾想,竟是这样的结果。
那个双瞳好像葡萄一样的二奶奶笑着对她说:「能让你动心至此,想必一定是个极好的男子。」
织蕊闻言竟有些微赧,回道:「不过是个厚脸皮的粗人罢了。」
一恍大半日就过去了,谁也没有提起薛涟,好似这件事情本就与男人无关,是她们女子帮了女子,这让轻蘅和未絮感到一种陌生的亢奋。
织蕊走后,未絮拿着那张借据嘆道:「原来风尘之中还有这般妙人,听她讲那些见闻,倒比我们身在深宅里更加有趣。」
轻蘅回头看了看门外:「有趣什么,不过苦中作乐罢了,你可别胡说八道。」
未絮自知失言,不再多话。
轻蘅道:「天色尚早,我要去春霖院走走,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你去春霖院做什么?」
「找大哥赏画呀。」
未絮摇摇头,知道她被孟萝惹恼了,要过去损几句才舒坦:「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日之事恐怕已经传到夫人耳朵里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寻咱们麻烦,你别再捣乱了。」
果不其然,晚间薛洵和薛涟回府,立即被叫到了夫人房中,劈头盖脸一顿好骂,说:「竟然允许一个妓女明目张胆出入我薛家大门,柳氏和赵氏要反了不成?两个大家闺秀,竟然去跟妓女相比,简直岂有此理!」
薛涟道:「母亲息怒,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子会教训她的。」
夫人冷笑:「是你教训她还是她教训你?」
薛涟清咳一声:「总归是我招惹来的,母亲要怪,怪我就好。」
夫人叫他滚。
好在今日之事与她们从前闯的祸相比实在不算什么,夫人气过一遭也就罢了。
日子一天一天反覆着,水流静淌,悄无声息,月桃的肚子越来越大,有时她带着两个丫鬟去花园里散步,薛府别院的下人见了她才会惊觉,哦,原来几个月又过去了,月姨娘快生了,今年的夏天也快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