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潇是个不爱憋住话的人,看书看到有趣的地方、批摺子看到离奇事,他都要说出来打趣一番。他一说,角落里的谷源成就立刻恭敬地站起身,一板一眼地对答。
本来只是随口閒聊,却弄成君臣奏对,燕云潇就觉得没意思起来。
林鸿却不一样。此人懂得他觉得有趣的点,会接过他的话头和他閒聊,讲一些他没听过的趣事,像是与老友閒谈。
与谷源成比,林鸿的言行简直称得上越界了。
但不得不说,燕云潇需要这种偶尔的「越界」。身为人君,他总有觉得高处不胜寒的时候,他也会需要慰藉和关心。所以他珍惜银烛和流萤。
其他官员和谷源成是一样的,听他说一句话,恨不能写一篇科考文来奏对,生怕漏了哪处。燕云潇心里清楚,其实这才是正常的君臣关係。
满朝上下,有气魄与底气和他閒聊的,也不过只有林鸿一人而已。
正因为如此,林鸿命谷源成搬出去时,燕云潇没有出言反对。
今日一进入暖阁,燕云潇就觉得眼前一亮。
桌案上有一簇鲜花。
他赞道:「不错。」
他只当是宫女太监摘来的,看了一眼后便在桌边坐下。
「皇上喜欢就好。」林鸿微笑着提来食盒,「栗子糕还热着,皇上尝尝。睡得好么?」
「睡得可太好了,心情都舒畅了。」燕云潇嘆了口气,「有丞相在,朕总算能安安心心睡觉了。」
林鸿道:「这是臣之荣幸。」
丞相今日竟没有主动帮他打开食盒,燕云潇奇怪了一下,便自己动手打开。
一张纸条飘飘地落下。
燕云潇没去看,只道:「相爷的东西掉了。」
林鸿弯腰捡起,燕云潇津津有味地吃起栗子糕来,丝毫也不关心方才掉的是什么。
林鸿坐回角落里,将那纸条揉成一团,面色冷静地掏出一张纸,将「送鲜花」和「写诗」划去。
「此二项无用。」他心道,「得用下一招。」
想到这里,林鸿道:「臣今早去照料菜圃,狐狸非常想念皇上,它有守菜圃的功劳,皇上要不要赐个名字给它?」
燕云潇还真来了兴趣,沉吟片刻后道:「它浑身火红,叫小枣如何?」
林鸿赞道:「好名字。」
燕云潇笑道:「相爷不如也想一个。」
皇帝今日戴着青玉冠,衬得眉目温润如画,这么一笑起来,好看得不似凡人。
林鸿心中剧动,仓促地移开目光,道:「……小红如何?」
燕云潇吃了块栗子糕,又喝了口茶,闻言皱眉:「庸俗。」
林鸿立刻道:「是,臣不擅此道。还是皇上取的名字好听。」
小狐狸的名字便定下了。
皇帝开始看话本了,林鸿悄悄地掏出那张纸,写下一条:与他讨论仅有你二人知晓之事,藉以增进感情,往后每次提起,便生发隐晦的亲密感。
燕云潇边吃着栗子糕,边读话本,一股幽幽的淡香往他鼻腔里钻,十分好闻。
他抬起头,又看了眼那簇鲜花。
书翻到下一页,他突然一顿。
宫女太监怎会不经他允许,往他桌案上放花?
萱草、蔷薇、虞美人、丝石竹……这些似乎是小茅屋后面庭院中,林鸿种的花。
燕云潇想起刚进入暖阁时,林鸿暗含期待的目光。又突然想起,打开食盒时,那张飘落的纸条。
……他突然有点好奇纸条上写的什么了。
他想找个理由把林鸿支出去,然而转念一想,他与林鸿之间坦诚至此,实在不需要找什么理由。
于是燕云潇直接道:「你出去。」
林鸿果然什么也没说,行礼后便出去了。
燕云潇踱步到角落,桌上有个揉皱的纸团,他打开一看。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燕云潇啼笑皆非,「什么古板书呆。」
同时又纳闷,这人从哪儿学来的?
燕云潇把纸团放回去,走回桌前坐下,唤林鸿进来。
他道:「朕竟不知,丞相如此闷骚。」
林鸿不解:「皇上何出此言?」
燕云潇扫了一眼那个小纸团,似笑非笑地道:「再说了,丞相的心意,朕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又何来『君不知』?」
「……」林鸿明白过来,皇帝是看到纸条了。
也亏得他是个修炼已久的老男人,脸皮较厚,这才能面不改色地道:「臣有东西要献给皇上。」
燕云潇端起茶盏,浅浅地啜了口温热的茶汤:「朕是男人,不要什么平安符、同心结、玉佩。丞相也是男人,别把心思花在这上面,没有用处。」
林鸿默默地在心里划去「送礼物」一项。
他正色道:「并非皇上想的那样。臣要献上的,是各州总督的赠礼。」
他让下人把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送进来,各种剔透晶莹的珠玉把暖阁照得十分亮堂。
燕云潇放下茶盏,面色渐沉:「这群蠹虫。」
他磨了磨后槽牙:「朕的寝宫都没那么多珍宝呢。」
「这些对于地头蛇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林鸿道,「这些人的名字,臣已经替皇上记下了,等年节宴后,便让他们狠狠痛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