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庭梧见她气色苍白,一张鹅蛋脸像宣纸般,染着触目惊心的颜色,嘴角结痂,暗红,颧骨一块青紫,下颚还有鞭痕。
而她正费力地拽着他,青丝落在枕边,像是浓墨晕开。
赵庭梧眼帘低垂,先把自己的衣袖从她手里解脱出来,然后默然把灯搁在香几上,另寻了张凳子,放在床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方才说道:「你在家里,在赵府内宅。」
啊?
意儿咋舌,抿着嘴打量四周陌生的陈设:「我怎么回来了?这是谁的屋子?」
赵庭梧愣了愣,神情有些许尴尬,但很快恢復镇定:「你的芷蘅院如今有别人住着,我带你回府时来不及多想,径直回我房间了。」
话音落下,他仍觉不妥,接着解释:「因为你昏迷不醒,又有外伤,我想快些找大夫给你医治。」
其实意儿性情疏阔,从来不拘小节,并不会多想什么,正如此刻她也毫不在意自己正躺在他的床上,只满心牵挂宋敏和阿照:「她们人呢?」
「在厢房。」赵庭梧将早上的事从头到尾细细的说与她听。
刘知县把欧阳氏等主犯押回衙门,当时意儿和宋敏昏着,毫无意识,赵庭梧将她们安置在马车里,那个田桑他原本不想搭理,但阿照坚持要把她带走,于是一併送回赵府,这会儿正在隔壁偏房躺着,不知醒没醒。
「家里人都来瞧过,你哥哥嫂嫂在这儿守了半日,掌灯后才走的。」
「我爹呢?」
「大哥不在府中,还不知道你回来。」
意儿失望地「哦」了声。
赵庭梧又道:「旺良村发生的事情我已清楚,此案涉及官员,刘炳昆无权拟罪,明日我会给巡抚都院写份公文,让他们把欧阳氏和张贵接到省里去审。」
意儿皱眉,胳膊撑着床榻缓缓支起身:「我的事倒在其次,旺良村有大量人□□易,罪行累累,刘炳昆与其狼狈为奸,必须严查。四叔你不用管,我自会向按察司呈文。」
赵庭梧微怔,没想到她说着说着,掀开被子就想下床。
他立刻制止:「你躺好,公文明日再写,何必急在一时?」
「可是……」
「你药还没喝,我去让人热一热。」
「……」
赵庭梧端药进来时,意儿还在想旺良村的事,原本一副正经模样,谁知看见那碗里黑乎乎的东西,立马闭上眼,转过头,假装看不到。
「这么大人了,还怕吃药。」
「不是怕,」她狡辩:「是讨厌。」
赵庭梧抬眸盯过去,她咧嘴笑笑:「四叔,我肚子好饿,能不能先吃点儿东西?胃里空的,喝药怕吐。」
于是他又出门,走到廊下唤来周升,交代几句,回到内屋。
意儿就着光线查看手腕勒痕,有破皮的地方,她低头吹吹,像只顺毛的小狗。
那碗药她定是不会喝的了,赵庭梧倒了杯茶:「渴不渴?」
她忙接过,咕噜咕噜往嘴里灌。
「对了,芷蘅院如今谁住着?」
「好像是你嫂嫂的亲戚。」赵庭梧问:「想搬回去吗?」
意儿摆手:「我住哪儿都行,就是惦记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得空了想去看看。」
赵庭梧明白她的心思,随口「嗯」了声:「我陪你。」
话音落下,意儿看过来,他若无其事地说:「府里修缮过,与从前大不一样,我回来几日还没习惯。」
「真的吗?」意儿打量四下摆设:「我瞧这屋子也陌生的很,是你以前住的芝兰斋吗?」
他说是。
意儿就嘆气:「我果然好多年没回家了。」
正说着,有人掀开湘帘进来,却是阿照。
「阿弥陀佛,我的祖宗你可算醒了。」
意儿一看见她,不知怎么,心潮起伏,鼻子发酸,眼泪直往下掉:「你死哪儿去了,怎么才来?」她问得委屈,还不忘告状:「昨晚你刚走我就被打了,你看这里,这里,可疼死了,我长这么大还没挨过耳光呢,就算我爹也没拿鞭子抽过我……」说着说着,哇哇大哭。
赵庭梧看得哭笑不得,心想她毕竟是个县官,怎么只在人前威风凛凛,私下跟个小孩似的,说出去也没人信。
「他奶奶的,居然把你打成这副鬼样?」阿照掏出两隻小玻璃瓶:「方才宋先生和田桑敷完药,已经睡了,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瞧瞧身上还有多少伤。」
紧接着赵庭梧就看见意儿薄薄的肩膀被剥了出来,他愣住,匆忙别开脸,僵着身子,提脚离开。
意儿被阿照吓一大跳,猛地抓紧衣裳,慌张望去,见赵庭梧已经走了,这才鬆一口气。
「林、阿、照!」她咬牙切齿:「你下次好歹把帐子放下给我遮一遮,我好歹是个女的!」
「这不是没别人吗?」
「方才我四叔在呢,他不是人?」
还是个男人。
「哦,」阿照不懂男女大防,向来坐卧不避:「没留意他,再说我在这儿挡着,能看见啥?你赶紧把衣裳脱了,伺候完你我好睡觉,困得紧。」
意儿一边数落她,一边宽衣解带,脱得只剩肚兜和小裤,趴到枕头上。
阿照摆弄棉纱,说:「这两瓶外伤药好像还是宏大人给的。」
意儿轻轻「嗯」了声:「他的东西自然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