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庭梧冷道:「那你们便等着再被定一个结党营私之罪吧。」
宋敏问:「不知长公主对此事有何看法?」
没等他开口,意儿轻笑道:「还能怎么看,坐收渔翁之利,偷着乐呗。」
赵庭梧拧眉:「你知道什么?」
意儿找了把凳子落座:「四叔,您别不高兴,我实话实说,长公主虽为首辅,但依照现有制度,内阁阁臣只是皇帝的顾问,并无决策权与行政权,她时常被言官参奏,正是因为越权。可若坐上宰相之位,便能名正言顺地掌管政事,长公主可不偷着乐么?」
赵庭梧沉着脸色,思忖道:「她毕竟是君上的胞姐,若皇室权力让渡,对她不一定有利。」
「无论对谁有利,反正姑妈是变成活靶子了。」意儿道:「四叔你是她的兄弟,又是长公主亲信,眼下最好保持沉默,不要出面。」
赵庭梧道:「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了,君上可能已经怀疑赵家和长公主勾结,谋权篡位。」
意儿道:「姑妈离家近二十年,要说勾结,也只和我勾结罢了,与旁人何干。」
宋敏纳罕:「赵莹大人并非冒进之人,她把《民本论》交上去,自断前程,究竟为何?」
「无论她想干什么,我只怕意儿会被牵连进去。」赵庭梧道:「你们切莫轻举妄动,等我回到京城再做打算。」
一语落下,无人应答,赵庭梧皱眉,问她:「听到没有?」
意儿不情不愿地「哦」了声。
次日清晨,下着雨,她送他离开庄宁,马车候在衙门外,赵庭梧把她叫过去说话。
「怎么了,闷不吭声的,又憋什么坏呢?」
「没有。」
天色幽暗里,赵庭梧看着她,一时颇感无奈:「我交代的事情,你从来不听,这次也一样,若要你安分守己,自保为上,又该怨我精于算计了。」
意儿微嘆:「四叔,我与姑妈必定要共同进退的,我只怕连累了你,早知今日,当初该让你脱离赵家才好。」
赵庭梧摇头嗤笑:「早知今日,你不如别做官的好。」
意儿嘀咕:「我还想做宰相呢。」
赵庭梧忍不住抬手轻叩她脑门:「你还是先保住自己这条命要紧。」
雨愈发大了,她撑伞立在马车旁,衣冠楚楚,面如皓月,他记着此时此刻,眼前人的模样,怕忘了,多瞧一会儿,心里感到分别的忧愁,不愿细想,抬抬下巴:「回吧。」
意儿往后退开两步:「四叔保重。」
他点头,放下轿帘,命小厮启程。
心绪如同这雨天,湿湿哒哒,不清不楚,惹惆怅满怀。
意儿目送马车远去,转身回到县衙。
赵庭梧走后第七日,衙门收到邸报,通政司奉旨公开赵莹呈给君上的奏疏,引朝野譁然。多名官员看准时机,纷纷上奏弹劾,称《民本论》离经叛道,妖言惑众,更有谋夺帝位之心,其罪当诛。
赵莹科举进士出身,为官十五年,历任知县、通判、刑部郎中、监察御史、知州、提刑按察使,其人严峻刚直,行事气势猛烈,为权贵所不容,十数年来备受排挤,如今失宠于圣上,仇恨者无不欢欣雀跃,忙赶着落井下石。
意儿因在县内设立临时庇护馆,安置那些提出离异而遭受暴力的妇女,导致她们的丈夫不满,竟集结起来,上知府衙门告她的状。
庞建安把意儿训斥一番,让她立即解散庇护馆,但她固执己见,不肯从命。
又过了两日,有人带头怂恿,领着十几个男人闯入馆内,企图强行掠走自家妻子。意儿得到消息,带阿照等衙役赶过去,拿下始作俑者,当众施以杖刑,惩一儆百。
「大人,这下庞知府可找到由头参奏你了。」阿照十分担忧。
「随他参吧。」意儿道:「上级本就有考核监督之权,何况他早看我不顺眼,如今姑妈失势,便更无忌惮了。」
「那,庇护馆还要继续开设吗?」
「我在一日便开一日。」
「可庞建安已经下令取缔……」
「那我便自己出资另建私馆,不用公家的钱和地方,他可管不着。」
阿照闻言笑道:「我总算明白有钱的好处了。」
两人回到衙门,时近傍晚,正准备散值。
「也不知姑妈此刻到了什么地方,路上有没有受罪。」
宋敏回:「算着日子,再过几天便到京城了。」
「京城里多少豺狼虎豹等着呢。」
说话间,书吏进来,送上驿站的急件。
意儿一面打开,一面怪道:「这个时辰还有公文吗?」
她看着信纸,呼吸缓缓停滞,脑中嗡地一响,紧接着天崩地裂,脸色死一样惨白,张开嘴,仓皇地「啊」两声,失语般说不清话。
「怎么了?」阿照大惊:「姐你别吓我!」
宋敏见她如此,忙接过信,看了两眼,像是怀疑自己眼花,走到灯下,细瞧好几遍,接着摇了摇头,当场晕倒,昏死过去。
「先生!」
阿照吓得赶紧扑上前,把人接住,目光转向她手中的信纸,只见那上头写着:讣告,干德二十年,九月初二,赵莹大人于赴京途中病逝。
第43章
来不及面圣, 也没等到三司九卿会审,赵莹在保定府猝然离世, 但朝廷对她的声讨和弹劾并未停止,她家中所有书信和文章都被收缴清查,有谈及《民本论》的文字尽数送到御前,再交由大臣们公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