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昨天睡得也很不错,自说自话地过来说要重新追她,把她搅得做了一晚上梦,早上四点多就转醒,这人自己倒是精神饱满,神清气爽,半点没受影响。
方舒雁一口气堵在心里,只觉恶向胆边生,一时竟没抑制住自己心里的怨气,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对着别人都是言笑晏晏,到他这边顿时表情一变,转变之大堪称变脸。谈致北已经看到了出现在楼下的她,本来正要打个招呼,结果就被她狠瞪一眼,不由顿了一下,颇觉无辜地回看过来。
你无辜个什么?方舒雁懒得理他,但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没事找茬,于是绷着脸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谈致北当然不明白她在生什么气,短暂的怔忡过后,突然抬手,若无其事地做了个动作。
左手下托,右手食指和中指曲起在左手掌心,无声做了个滑跪的手势,看她一眼,保持着姿势不动,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场务聊今天拍摄的细节。
方舒雁看得一怔,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干什么。
他们刚真正在一起那会儿,都是初初谈恋爱,儘管各自都有所保留,但依然认真地投入了自己的感情,试图和对方一起走得更久。
小情侣刚刚开始磨合,能引起吵架的地方极多。方舒雁外柔内刚,当时又没有一退再退,被迫学会万事不在乎,碰上什么事都会和谈致北吵两句。
谈致北倒也没有多惯着她,但慢慢发现方舒雁不是会无理取闹的人,她要是找到理由吵架了,那掰扯来掰扯去,最终也吵不过她。于是很快学会了解释不通就道歉的技能,多道一次歉少冷战两天,就这么磕磕绊绊地磨合了下去,开启了那段无忧无虑的甜蜜阶段。
当时两个人都还不是大明星,谈致北要养活乐队,方舒雁要照顾妈妈,肩上都背着重担,但两个人在一起,每一个艰难乏味的日子都有变得更开心。
方舒雁怔怔地盯着他的那个手势,看了很久。
回过神来后猛地转过头去,脸上的表情霎时收敛,垂着眸绕过他,坐上开往片场的大巴。
今天拍摄的镜头比较集中,主要是陈生在大城市辛苦而快乐的打工生活。
辛苦是真的辛苦,没文化,力气也就那样,还没有什么靠得住的包工头带着接活,去搬砖工资都要经过层层剋扣,干着一样的活,只能领临时工的工资,比别人挣的钱少一小半。
快乐是相对的快乐,从小山村走到大城市,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光鲜亮丽的一切离自己的生活太远,但就只是远远地看着,也觉得开心。
城市很大,他每天穿行过大街小巷,路过客流如织的高檔商场和大餐馆,越过衣着光鲜亮丽的城里人,回到那一个小小的出租隔间,回到大大的城市里自己小小的家。
陈生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收工之后,打包一份两块钱的下酒凉菜回家,听秦瘤子边喝劣质的散装白酒边吹牛逼,一杯酒能喝两个小时,滔滔不绝地讲大城市,讲曾经干过的辉煌工程,讲自己家乡的老婆孩子,稀罕地摸出照片给他看,又不给碰,边讲边眉飞色舞地嘿嘿笑。
「咱们干的这个活儿,很厉害,你懂吧?」秦瘤子搭着陈生的肩膀,得意地说,「你看远处那些高楼大厦没有?都是咱们建起来的。城市的建设者,厉不厉害?都是咱们一块砖一块砖搭起来的,甭管以后多厉害的人往里头住,都得念咱们一声好……」
陈生现在正在工地上当小工,正式工一百一天,他每天能拿到六十块钱。他喜欢家乡的高山和云雾,对吸口空气都觉得硌嗓子的大城市没有太多嚮往,对秦瘤子的自吹自擂不以为然:「一声谢谢有啥用,真感谢咱们就多给开点儿,也赶快把拖欠你的工资补上,下个月你就能自己住单间了。」
秦瘤子瞪着眼睛捅他:「嫌弃你秦哥了是不是?你秦哥现在也找到活儿干了!之前一起干活的工友介绍了个新包工头,听说人比之前那个靠谱,现在正缺人手,我过去还是拌水泥,下个月就有钱交房租了。不过咱俩住一起不也挺好的么?我看你还挺顺眼的呢。」
陈生说:「你打呼噜比猪打呼噜还响,吵死了,赶紧搬走。」
秦瘤子抬手要揍他,陈生敏捷地躲开。屋子一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他也没能躲太久,被秦瘤子按住揍,边挨打边乐。
这样放鬆的互相取暖只是插曲,大多数时候,他们奋斗在各自的工地上,拿着微薄的工资,当着城市建设的螺丝钉,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用一砖一瓦,搭起高楼大厦。
锦辰租借给他们的地皮正好是待开发的,建设中的工地也是实景现搭。本着真实再现的原则,一干演员都被方舒雁要求真去实地操作,于是所有演员在工地上顶着大太阳,热火朝天地干了半天,完全不需要演技,闷着头纯盖房。
过来采访方舒雁的几家媒体被领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时,险些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好在方舒雁她还认识,媒体们发傻地看了一会儿之后,干笑地过去:「舒雁……现在该叫方导了,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