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香来的时候,我同她说:「我要一大迭纸与一打笔。」
她讶异,「你要写东西?」
「是,九十天,每日写三千字,我还可以写一本书,我相信可以做得到。」
国香说:「好,我站在你这边。」
她眼睛鼻子全红了。
「看看,」我安慰她,「你只要答应我,把它在『天地』中连载……」
「现在替我们写连载的是倪匡,你先给我三万字,我们开会决定。」
「太好了。」
国香坐在我旁边,「小陈,」她怜惜的看着我,「其实很多人都很喜欢你,只是你脾气古怪,不易接近,又大情大性,过分散漫,譬如说司徒英,他说他批评你,并不是有意的,只是祸从口出,但你始终没原谅他。」
我也曾回骂司徒「含血喷人」,早已扯平,恩恩怨怨,还提来作甚。
我微笑,「我得省下吵嘴相骂的时间来写小说。」
「好得很,」国香说:「有题材没有?」
我指指脑袋,「有一点点影子,要把这一点虚无飘渺的情节变为一篇小说,真的痛苦。」
国香给我鼓励,「又不是第一次,你也出过书。」她下意识看看壁钟。
「国香,你有事,就别眈在此地。」
「你真的不想见任何人?」
我摇摇头,「我想休息。」
我躺在沙发上构思科幻小说。
一个主妇(相信到2070年也还有主妇这个身份)。她识闯时光隧道,遇到1985年的年轻男人,他们发生感情,但她开始怀念家人,终于离开了他……
没有故事不能以三句话说完,从前我很热衷于将三句话变为十多万言的小说,但最近心野,不能好好集中构思,那三句话始终是停在半空的三句话。
我在国香送来的纸上涂写大纲,现在我非要把它写出来不可。
主妇……年二十八。年纪或许太大了。有读者问过我:「你的书,都是写给中年人看的吗?」吓得我臭。这样吧,主妇,年二十六……
「小陈」
我抬起头来,咦,稀客,是司徒英。他怎么来了,过去两年,他一直视我为第一号对头,我吃一块薯片给他知道了,他都会在专栏内影射我骂我。
「司徒,你这个大忙人,有事找我?」
「来看你呀。」
「请坐请坐。」
「常国香叫我来的,」他慡快坦白的说:「小陈,我想同你道歉。」
「道歉什么?」
「我不住噜苏你。」
「有吗?奇哉怪哉,怎么我不知道?我眼又朦,耳又聋,看不见听不到,我只知道咱们是好兄弟,喂,我这里有个难题,女主角多少岁数至适合?」
他怔怔的看着我,我知道他心中想什么。他在想,两个成年人怎么会弄得水火不容。
我笑说:「司徒,我可不需要同情分。」
「谁同情你?我可怜我自己,以友为敌。」
「你不还没回答我,女主角多少岁为妙?」
「十九岁,惹火尤物。」
「现在不流行这一类型的女人了。」
「小陈,你简直问道于盲,我从来未曾写过小说。」
「那你应该坐下来写。」
「是的,我很惭愧,实不相瞒……」
我与司徒谈了一个下午。百分之一百开心见诚,互相诉说工作的困难。
他没有提到我健康上的问题,我也很含蓄的避而不谈。他为我的小说大纲提供很多宝贵的意见,我一一记录下来。
三小时后他离开,我再涂改一会儿,便上床休息。
出院那日,我已有丰富的素材。
来接我的并不是国香。
我坐在椅子上等她,是她叫我等她的。
身后一把熟悉的声音温柔的说:「常国香叫我来。」
我一转头,看到的是一张清丽的鹅蛋脸与一身淡黄色的衣裳,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我低呼:「衣莉莎。」
这是我前任女友,摄影师衣莉莎。
国香真是伟大,她把他们全叫来了。
「好吗?」我轻轻问。
「你瘦了。」她说。
「没有的事,你们都心理作用,哪里有这么快,咦,今天没带照相机?」
「没有。」她替我挽起衣物。
我们落楼。
衣莉莎说:「国香一会儿来看你。我要先一步到府上去看看搞成怎么样。」
「没怎么样,象狗窝。」
「你这个人。」
「衣莉莎,看到你很高兴。」我是由衷的,「瞧你,多么漂亮,整个人会发光的。」
「文人多大话。」她同以往一般的娇柔。
「多久没看见你了?」
「一年多,你不肯同我做朋友,」她说:「你不睬我。」
我感喟:「倘能做朋友,又何必分手?」
她眨眨眼,「今日不谈这个。」她的手臂绕在我的手臂上,「我们回家去。」
就象从前一样,我曾经爱过这个美丽的艺术家。
我们起衝突是为着很小的事。
她爱出锋头,我不准她,每次她接受访问,我都责备她、嘲笑她、讽刺她:「咦,象卖白花油一样,附送玉照。」等等。
到后期,她很恨我。
她一口咬定我是妒忌。
我反骂她幼稚。
我忍不住说:「衣莉莎,我真是不堪,不配做你的男朋友。」
「这句话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红了双眼。
「你原应有个比我好的男朋友。」
「是我不好,」她说:「我有责任,我令你不快。」
「各人有各人的兴趣,」我说:「我太固执,我不该干涉你。」
「小陈,以前从不见你这么开通。」
「以前我的思想没搞通,蠢如牛。」我指指脑袋。
「现在我们可以做朋友了?」
「当然,衣莉莎,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