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进交易室。四周墙壁上挂了一百幅作品,每一幅的上方都装了射灯。在这些作品间游走的是成群结伙的画商——在伊舍伍德眼里,他们就像一群豺狼,正在骨头中寻找食物的残渣。有一些画商恨不得把脸贴在画上研究,而另一些则喜欢远观。评估、掏钱,计算器上显示出可预期的利润。这是艺术世界里不登大雅之堂的一面,却也是伊舍伍德钟爱的一面。加百列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在意,他游走其中,早已习惯了这个嘈杂纷乱的大剧场。伊舍伍德不用提醒他保持低调,真实的他本就如此。
邦瀚斯拍卖行大师作品部主任杰瑞米·克拉布正在一幅法国风景画旁等着他们,他那黄色的牙齿间叼着一个没点燃的烟斗。他不太高兴地和伊舍伍德握了握手,又望了望伊舍伍德身边那个穿着皮衣的较为年轻的男人。“我是马里奥·德尔韦基奥。”加百列自我介绍道。一如既往地,他纯正的威尼斯口音让伊舍伍德暗自一惊。
“啊,”克拉布吸了一口气,“神秘的德尔韦基奥先生。久闻盛名,不过还从来没见过您。”克拉布怀疑地看了伊舍伍德一眼,“朱利安,你好像不太对劲。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他是来帮我忙的。我决定前要先让他看看。”
“这边走吧。”克拉布半信半疑地说,接着把他们带到了交易室下一层,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好的画作都很抢手。伊舍伍德必须假装对儿幅品都有一些兴趣,否则克拉可能会告诉别人,伊舍伍德已经看上了某一幅作品。大部分的展品都是平庸之作——一幅安德烈·德尔·萨托毫无生气的《麦当娜和孩子》,一幅卡罗·马基尼的静物写生,还有保罗·帕加尼的《火神的锻造》。房间的一角有张没镶框的大画布。伊舍伍德注意到,加百列受过高度训练的双眼一下子就被吸引到了那里,然后又马上移向别处。
加百列开始审视其他作品,在每幅画上都要花上两分钟时间。他的脸就是一张面具,既无热情,也没有任何不快。克拉布已经放弃揣测他的心思了,干脆还是吸着烟斗打发时间。
最后,加百列把注意力集中在了43号作品《狮穴中的丹尼尔》上。那是伊拉斯谟·盖利尼斯的作品,一百二十八英寸长,八十六英寸宽,布面油画。那幅画很脏,连画面边缘的几隻猫都像是被蒙上了阴影。他蹲下身来,歪着头借着光仔细审视着画布,然后他舔了舔自己的三根手指,在丹尼尔的画像上抹了抹。克拉布马上咕哝了一声,不乐意地翻了翻眼珠。加百列没有理他,仰起头细细端详着丹尼尔双手交叉、跷着腿的样子。
“这是哪儿来的?”
克拉布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科茨沃尔德的乔治王时代作品。”
“上次清理是什么时候?”
“这个我们不太清楚,看上去应该是迪斯雷利当首相的时候。”
加百列抬眼看了看伊舍伍德,后者则转向了克拉布:“让我们单独说两句,杰瑞米。”
克拉布离开了房间。加百列打开背包,拿出那盏紫外线灯。伊舍伍德关掉了屋里的灯,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加百列打开紫外线灯,灯光投向了那幅画。
“怎么样?”伊舍伍德问。
“上一次的修復工作隔了太久,紫外线已经照不出了。”
加百列从背包里拿出了红外热像仪,看上去像一把手枪。伊舍伍德看到加百列握住手柄、打开那绿色光柱的开关时,心里不由得一颤。画布上出现一簇红色的斑点,显示出了上一次的修復痕迹。画作虽然很脏,但并没有什么损伤。
加百列关上红外热像仪,然后又拿出放大护目镜,开始研究卤素灯光下的丹尼尔肖像。
“你有什么想法?”伊舍伍德斜眼望着他。
“很好,”加百列悠悠地回答道,“但不是伊拉斯谟·盖利尼斯画的。”
“你确定?”
“可以跟你赌二十万英镑。”
“真会安慰人。”
加百列伸手抚摸着画布上健硕、优雅的身躯。“他就在这儿,朱利安,”他说,“我能感觉到。”
他们步行到圣詹姆斯的格林餐厅庆功——那是画商和收藏家在杜克街的聚集点,离伊舍伍德的画廊只有几步路远。一瓶冰镇的勃艮第白葡萄酒已经在吧檯一角等候他们了。伊舍伍德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到加百列面前。
“恭喜你,朱利安。”
“你确定?”
“我必须要用红外反射光看到底层才能确定。但从构图看,鲁宾斯的风格很明显。我确定是他的笔法。”
“我想你一定会很享受修復它的过程。”
“谁说我要修復的?”
“你说的。”
“我只答应鑑定,可没说要修復。这幅画至少需要六个月的时间,我恐怕还有别的事要忙。”
“修復这幅画我只相信一个人,”伊舍伍德说,“那就是你。”
加百列轻轻地歪了歪头,表示接受他的讚美,然后又面无表情地低头看菜单。加百列·艾隆如果出生在另一个时代,或许会成为最杰出的艺术家。伊舍伍德回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情景——1978年9月一个美好的午后,海德公园九曲湖旁的一张长椅上。加百列那时还只是个男孩儿,两鬓却已经生出了灰发。用沙姆龙的说法,那是他的技艺匹敌成人的标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