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单遮盖了。 一床小薄被卷了个蓝布大枕头似的,堆在床头。此外,屋子里只有一张两尺 多长的三屉小桌,连椅凳都没有一具。人在这小屋子里走着,由楼板到四周 的竹泥夹壁,一齐在抖颤。加之朝外的小窗户,是固定的木格子,上面糊了 旧报纸,屋子里漆黑的,要在屋子里闷坐也不可能。因之他在江边望望,到 小茶馆里喝喝茶,终日的閒混着。饿了,便到小饭馆子里去吃一顿饭。饭后 无事,还是在江滩上走走。这里已不像昨日那样,被人cháo遮盖了大地。这里 是一片沙滩,有些地方,也露出两三堆大小鹅卵石。枯浅的江水,带了一分 鸭绿色,流着虫蛇钻动一般的急溜,绕了沙滩下去。水里有载满了蔬菜担子 的木船,打桨顺流而下。这船是去重庆的,他便顺了江流,看向下方,那些 铺展在薄雾里青黝而模糊的山影,那里该是重庆了。无端的,自己抛开了这 个战时首都,竟是不能再去。这么一想,心里头便有一种酸楚滋味。不敢再 向下想。于是低了头走回去。可是沙滩上的地面,和他毫无关係,也会添了 不少刺激。某一处地方,布满了橘子皮。某处地方,洒了不少的烂萝卜与青 菜叶,某些地方,又洒了些零碎的稻糙与木炭屑。他觉这都是昨日满沙滩热 闹局面,所遗留下来的残影。人生无论在什么场合,总必会有这样一个残影 吧?他抬头一看,沙洲上远远的有两个挑水的人,悄悄而去,此外便无伴侣。 更回头看那江边昨日那一排木船,今日也只剩了两三隻。在空阔的地方孤单 地停着。儘管这一些是这里很平常的情形,而他觉着事事物物,都是凄凉透 顶的,他仿佛有了极悲哀的事发生在他面前,非痛哭一场不可。可是他决无 在旷野痛哭之理,便又立刻走到街上来。街上唯一可留恋的所在,只是几家 小茶馆。在茶馆里坐了半小时,又走出来了。他一面走,一面不住的想着心 事,也忘记了饥饿。有时,他站着抬头望了一望。心想,没有想到我孤孤单 单一个人会在这个地方过活着。虽然,这样也好,没有了身份,也没有了负 担,也没有了毁誉。这样活下去,自然没有什么意思,但是那晚上在旅馆里 烧死了,又会有什么意思吗?幸而是没有自杀,自杀是太冤枉了。从此起, 社会上没有了丁古云。我是另外一个人,也可以说是才出世的一个毛孩子吧! 他想着,自己笑起来了。这样单独的在街外江滩上走了大半日,终于是觉得 有些饿了,又慢慢走回乡场来,在小馆子里吃了两碗面。吃后又打算上小茶 馆里去喝茶。无意中,却发现了街头转角处,有三间矮小屋子,门口挂了一 块民众教育馆的牌子。隔了窗户,向里面张望,见有两三个人坐在长凳上翻 阅杂誌。心想,以前没有发现这地方,这倒是个消磨时间所在。于是信步踏 了进去,见长桌上摊开了两份报,便坐下来,随手取了一份报来看。在那封 面上,有丁古云三个大黑字,首先she入了眼帘,不觉心房卜卜的连跳了几下。 仔细看时,原来是一则广告。上面载着两行大字是追悼大雕塑家丁古云先生 筹备会启事,其下有若干行小字是这样的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