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从门里闪出来,他抽着烟。舅舅抽起烟来有些像泄愤,总是吸得很猛,烟蒂也不放过,往往烧到手了才扔掉,还用脚狠狠地碾一下。洁岚总感觉他喜欢抽烟是因为可以排出愤怒。
"爸爸!"容子叫了一声,叫得那个脸上阴沉沉的男人眼睛倏地亮了亮,扔了烟,佯装生气地说:"小赤佬,你也晓得逃夜了!"
"我在洁岚姐姐那儿。"容子说,"那怎么能算是逃夜呢!"
"会抠字眼了!"杜贤荣点着女儿说,"没有落脚地,想你也没这么大的胆子。晓得吗,你一走,我就没好日子过了,你妈妈像发了疯。女人发起急来就是这样,又哭又骂!"
容子硬拉洁岚上楼,洁岚不肯。杜贤荣新点起根烟,抽一口,眼光从烟头上跳过去,停在洁岚脸上,"这次,你帮了大忙……"
"舅舅怎么这么说,容子是我妹妹呀!"洁岚慌乱地摆摆手,她最怕别人当面谢她,那会让她觉得手脚没处放,忍不住想逃开去的。
"你妈妈心肠很好,看来你有些像她!"舅舅抢着急急地说。
舅舅从不善于夸奖人,洁岚觉得这也许是他能说的最抬举人的话了。他的眼睛幽幽的,忧郁而不乏善良。如果他运气不那么糟糕,也许会是个让人喜欢的乐呵呵的人,会结交三两个密友。人生就像个连环套,裂开了一截,中间就有一道醒日的空白。
洁岚揣着喜忧参半的感情走回头路。她脚步越走越急,最后不由小跑起来,其实,宿舍里并没有什么好事急急地等着她,只是感到那密密麻麻的感受渗透全身,不赶紧结束归程,就无法摆脱这沉甸甸的感受。
1990年10月28日 星期日
对于洁岚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孩来说,这个星期日是过于沉重的一天,她几乎要迷失自己了。
一早,当洁岚还在睡梦中,李霞就把她推醒了,"喂!喂,大哥哥在门口等你,他来了好久,看样子有急事!"
洁岚掀开一角窗帘,不禁心里怦怦乱跳:刘晓武向来是从容不迫的,可隔着玻璃,洁岚看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刘晓武,他站在街对面,小幅度地踱着步,而且隔半分钟就扛着肩,抬起手看手錶。那惴惴不安的样子,就像是一头被囚住的困兽。他低着头沉思时,前额的头髮就披落下来,遮住半边前额。而且,他的步子直挺挺的。膝盖都不弯一弯,很像走正步的军人在执行命令。
洁岚急忙套上衣服出门,天气比她想像中的要清冽,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刘晓武见了她,低下头,看着地上,她只能看见他俊俏的鼻樑和一头浓黑的头髮。
"你怎么了?"洁岚怯生生地问。
"很不好,心乱如麻。"刘晓武嘆口气,"陪我走走?"
他果然像个快要爆炸的人,看上去肤色发红,是那种涩涩的红,眼里游移着几多血丝,与过去那个体面、温和的人截然不同,洁岚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走。他的步伐坚定而又僵硬,一步至少有六虎口宽,她必须努力地迈着急急的碎步才能跟上他。
刘晓武似乎又高了些,肩抬得高高的,洁岚目视一下,她大约只到他的耳垂那儿,并且,他仰着脸,眼睛仿佛总有些朝天看。走过三条马路,那儿有个街心花园,有一些老年人在慢悠悠地打太极拳。刘晓武领着洁岚走了进来。他同洁岚出去,从来也不问她想去哪儿,总是带着她朝他的方向走,不像班里的耗子,任何事都先要征求女生意见,比如:你的钢笔掉在地上了,要不要帮你捡?总之,总是缩在后面,不肯有一点点主动。
他站住了,霍地转过身,说:"昨晚我一夜没睡,失眠了!失眠真是比死还难过!"
"怎么会呢?"洁岚傻傻地问,"只有老头才会不想睡觉。"
"我心烦!单位的事不称心,宣传科又调来一个正规大学生,学文秘专业的,场长在昨天的欢迎会上就表了态,要重用!"
"大学生吗?他一定读过许多书,写起文章来不费力气的!"
"你也这么想?"刘晓武闷闷不乐地甩了甩头髮,"洁岚,你应该相信我的能力,我不会比那傢伙差劲的,他不过是徒有虚名,有一张毕业文凭罢了!"
"我相信你,但是……"洁岚说,"我不能说那人一无是处,因为我不了解他!"
刘晓武很帅地耸耸肩,说:"你是个有爱心的女孩,对谁都那么好!吴诗仁的事你想过了吗?你说他该怎么办?"
洁岚发愁地说:"我没有好办法,真的!"
"他太痛苦了,我想劝他把这种感情告诉那个女孩,你看可以吗?"
她点点头,因为对这些她没有见解,只有弃权。刘晓武欣喜地望着她,说话的声调变得缠绵徘侧,洁岚并未在意。同一个足以能够有资格做自己哥哥的男孩在一起,她除了感到他的关切之外,简直就想不到其它。
"还想家不?"他挨近来,小声问。
"不怎么想了!"
"这就对了,"刘晓武把拳头握紧,起誓似的说,"让我们互相照顾,相依为命,走,我们看电影去,上大光明,全市最高级的电影院。"
"不行。"洁岚摇摇头。昨夜,她的梦中一直出现奔波着求职的舅舅和病中的外公,那种疏淡了的感情仿佛正在顽强地汹涌而来,"我想去看外公!"
"走,一起去:我早该认识你外公了。"刘晓武说,"你没有理由拒绝我。"
"你千万别去,千万……"洁岚恳求道。她不能说出内心的隐秘:外公并非一般的外公,他像个炸药包,随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