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闹声就会没由来给心情添加几笔雀跃的色彩。我喜欢这种扑面而来的生活的感觉――一种实实在在置身生活中的感觉,在这里,仿佛痛苦和欢乐都有了质感,都有属于它们该有的,能够辨认的纹路。走廊里只能看到四角的天空,每到傍晚,总有成群的鸽子盘旋着飞翔,它们是这隅城市最贴心的安慰,象征着适可而止的欲望和嘎然无声的飞扬。
我在这样的房子里有条不紊地进行一个人的生活。母亲除了让我有了个栖身之所外,还给我补贴每月一千块钱的生活费,剩下的部分靠我写点报刊文章,打点临时工赚取――钱虽然不多,但足够维持我的日常开支。就这点来说,她实在是个好母亲,儘管我和她就像来自不同的星球一样,彼此都很诧异对方的存在。总之,我在我的房子里随心所欲地进行一个人的生活,偶尔也带男朋友回来过夜,可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人同居。阿奇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和我同居的人。
儘管事先有所警惕,可阿奇还是改变了我的生活,这种转变是不为人知的,等到我对它有所意识时,她已经无可逆转地成为我生活中温暖和坚实的部分。我们一起过最简单的生活:白天我们基本不碰面,我起床的时候她早已不知去向,晚上我们也很少相互打扰,只有在她入睡前,我们会在阳台上,就着昏黄的灯泡聊天或一边吃西瓜,一边往楼下吐籽。就是这样退避到“同居”本来意义上的生活,却让我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仿佛一时间匍匐大地,一呼一吸均有来历,一举一动都情有可原――这对以前的我来说,几乎是不可想像的事情。我感觉自己以往的日子就象一床皱巴巴的床单,而阿奇的存在,就像一个温热的电熨斗一样,悄无声息把皱褶熨平。无论何时,只要起来后看到她在厨房里泡咖啡的后背,切东西的声音,或是见到她留在冰箱上的便条,阳台上烟灰缸里掐灭的烟嘴,都有一种奇异的安宁系上心头。和她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我变得安静,很少会莫名其妙地忧郁,烦躁,甚至连失眠都很少造访。阿奇仿佛为了和我居住才被创造出来的――也就是说,她使我的生活变得美好。是的,直到今天,我才能承认那是一种美好――活了这么多年,我开始明白,真正意义上的美好跟很多时候我们自以为美好的东西毫不相关,跟过什么样的生活也毫不相关。是的,美好是一种我行我素的品质,一种你无法套用到任何具体情景中的感觉。美好,这个字眼剔除通常意义上的矫饰后,只剩下最朴素和最简约的概括。
那时候我有交往的男孩,长的模样到了今天已经变得很模糊,只记得那时候我们每天晚上有一通例行公事一样的电话,每周见一次面,一起吃个饭,拉着手看场电影或逛一下街。心情好的时候也到他住的地方去,洗洗澡上上床,更多的时候则是懒得做这件事情。我就这么波澜不惊地和他交往了半年多,有一天晚上,我们一起看了场难看的美国战争电影。看完后他送我回来,到了楼下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胳膊说够了,再也不要这么下去了。“不给你电话你就不打过来,不找你就不来找我,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爱我吗?或者是你爱过我吗?”
他的声音异常干涩,仿佛含着锯木刀,一下一下来回拉锯着。
我说爱的。他不信,我半开玩笑地说不爱的话不会跟你干那事啊,他将信将疑。
分开后我上楼去,天气很热,我打开窗户,从冰箱拿了罐四洲橙汁,靠在窗台上咕咚咕咚灌进炙热的喉咙里。天上星星不多,可有几颗格外亮。我转身到书架上拿瞭望远镜,又折回窗台边,透过镜筒看星星。这只是个十倍望远镜,看星星有点勉为其难,不一会就感到眼睛酸痛。我放下望远镜,又喝了口橙汁,在CD机上放孟德尔颂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这是我百听不厌的唱片――梅钮因演奏得最入人心的作品。我折回窗口,曲折的小提琴声中,这个城市的夜晚似乎也在小提琴异常鬆弛而均匀的柔弦中格外的恬美。第二乐章开始不久,我正期待进入梅钮因演绎的那种特有的多愁善感的华彩时,却意外看见楼下阿奇用力拖着一个女人的手回来。那个女人让她拉着走得踉踉跄跄,没走多远就用力甩开她。阿奇指着她,挣红了脸,情绪激烈得说了什么。那个女人挥着手臂,同样激动地回应着她。两人就这么争吵了几句,那个女人猛得上前,狠狠地推了阿奇一把,乘她摔倒的时候转身跑开了。
我在孟德尔颂的协奏曲中,看见阿奇楞楞地坐在地上,再慢慢地爬起来,拍拍屁股,慢慢地走进楼道。
我打开阳台的灯,随手拿了本《福尔摩斯侦探集卷一》坐在靠椅上。不一会就听到阿奇拿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她走进浴室,关上门,让水龙头一直哗哗地流水。过了很久,她打开门,走到厨房去,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然后,我又听到她的拖鞋啪嗒啪嗒地朝阳台走来,我假装埋头看书。头顶上传来她的声音:“诶,喝啤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