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上是位于日本西海岸的东寻坊海崖,地貌罕见。这些嶙峋礁岩拔地而起,海浪的侵蚀将这些岩柱塑造成六面体和五面体。世界上仅有少数几个地方有这种如管柱接头的地貌,如韩国、挪威和日本的东寻坊。
东寻坊是个著名的自杀地点。也许因为岩柱陡峭,直插大海,可以令人快速地了结自己。也许还因为,如果你长久伫立在岩柱顶端,沉入无垠的大自然中,一切都变得容易多了。的确如此。灵魂知道,深藏在所有的人生苦痛之下的是我们对洪荒的渴求,在那里,合一能呵护着我们,直到我们重归完整。但是在痛苦中,我们可能会做出错误的抉择直接跳下去。这是一种想要挣脱一切的渴望:挣脱痛苦、挣脱哀伤、挣脱不肯放手的生活的钳制。当我们受伤的时候,往往都会感受到死亡的诱惑:让自我死亡、让痛苦终结、让遗憾不再;臣服于洪荒之中获得平静,那样会结束我们的痛苦,让我们不再陷入小我的苦苦挣扎之中。但是,在痛苦中,人们很难相信,能给我们真正带来解脱的、能真正挽救我们的,其实是纵身投入生活的海洋之中。
谁是第一个在东寻坊纵身跳海的,无人知晓。
传说中,东寻坊的名字来源于一个同名的痴情的和尚,他爱上了美丽的公主阿雅。据说和尚东寻坊的爱慕招来嫉妒,阿雅公主的另一位爱慕者诱骗他来到这个石崖处,将他推入海中。还有一个较温和的版本说,阿雅公主曾经给了东寻坊一个香吻,但是最后还是嫁给了别人。东寻坊为这个吻魂不守舍,不可自持,只有站在高高的岩柱上跳入深海里,那无垠的海水才能平息他那个狂躁的心。自此之后,东寻坊那失落的孤魂痛哭不已,导致此地狂风暴雨不止。几十年过后,一个游僧对这个失魂落魄的和尚充满慈悲,在海崖为逝去的他做了法事。慈悲的法事安抚了和尚的孤魂,暴风雨停息了几年。但是,每当又有人在此跳海自杀的时候,东寻坊的孤魂就会与新加入的逝者的孤魂,一起发出狼嚎一样的哭声,再次搅起狂风暴雨。而每当有行人在此驻足,倾听逝者的哀嚎、缅怀他们的痛苦之际,狂风暴雨就会停息,海面就会恢复平静。
今天,东寻坊被分为三部分:岩柱、一座红色的桥,和一个红桥通往的自杀者尸体常被冲进那的小岛,据说人们会在那里埋葬逝去的他们。当地人说那些逝去者的孤魂每当夜晚就会在崖底游荡。每到月圆或新月之时,他们的伤痛和他们亲人的伤痛就会在拍打崖岸的海浪中回响。
那么,我们怎么能听到那些逝者的声音呢?为什么我们感知到他们的痛苦就能让咆哮的海浪平息?我们如何不被海浪声吞没?我只知道,当我们停下来良久,能感受到自己的伤痛,能让自己的痛苦平息下来,我就能感知到那些我认识的人的痛,而且不止他们,那些我从不认识的人的痛我也能感受到。接着我就沉入无限宇宙之中,能听到一些灵魂的尖叫,以为日子没法过了。我就想对他们说:“坚持下去……这种痛苦的打击,仿佛无人能承受,但是这个痛苦终究会过去的……坚持下去……”
最近我在《时代周刊》上读到有一个人去东寻坊站岗,他叫由纪夫,是福井市的一名退休侦探,他每天会在悬崖边巡逻两到三次。他能感知谁是来到这里来跳海的。那种人很少遥望天空,他们会在崖边躲来躲去,逃避他的注意。那时,他往往会微笑着,慢慢走上前去,说:“你好啊。”他可能会问他们从哪里来的,他们住在哪个旅店。有时,只要轻轻地拍拍他们的肩膀,他们就会泪如雨下,由纪夫就会开始安慰他们。他说:“你目前日子不好过,是吗?”由纪夫劝他们离开海崖后,就会带他们到他的小办公室去,那里有两个烧水的煤气炉,随时可以给他们烧水沏茶。
现在看来,当初那位听说了和尚东寻坊的游僧和由纪夫似乎是一脉相传,他们都是在站岗,为慈悲站岗。我现在觉得,我们都是彼此相连的。我们每感到生活的压迫,都有选择往哪里跳:是跳向死亡,还是跳向生活?我们每感到日子没法过了,就不由得感到那些逝去的人们在怂恿着我们;我们每感到需要劝说要跳海的人回到生活的怀抱中来,就感到那些慈悲站岗的前人激发着我们的心灵。
其实生活的悬崖到处都是,正如你随处都可以触及的无垠。也许,悬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我们认识到无垠,在无垠中,我们需要彼此的支持来忆起赤裸的存在一样。我们每天都会拐弯:摇摇晃晃地站在世界的崖岸,关照彼此的灵魂;累得不行了就跳下去或劝说别人打消跳崖的念头。这是友谊和社区最基本、最长久的纽带。这就是亘古以来就运行着的悬崖之爱。
当我接近崖岸的时候,我会感受到逝者的诱惑,也会感受到那些守望者的关注。但是今天,有某种东西让我想更加靠近崖岸,像由纪夫那样守候,直到我能听到东寻坊和尚和其他跳海者的呼喊。也许,慢慢地我也能学会像由纪夫那样轻拍他们的肩膀、引领他们轻轻地退离崖岸,并用一杯热茶温暖他们的灵魂。
我们每天都会拐弯:摇摇晃晃地站在世界的崖岸,关照彼此的灵魂;累得不行了就跳下去或劝说别人打消跳崖的念头。这是友谊和社区最基本、最长久的纽带。这就是亘古以来就运行着的悬崖之爱。
内省时刻
●在与家人或朋友聊天的时候,描述你有一次,付出了超出必要的努力或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