份通知看了很久。
暂停合作。根据上级指示。
是谁下的指示?为什么要暂停?夏明远提交的报告,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他往后翻,发现档案袋里还有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手写的材料,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1998年8月25日,夜。
今天接到通知,让我明天去省里开会。说是要汇报纺织厂调研的情况。但通知我的人不是工作组的领导,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说他姓周,是省里的。
我问他会议的具体内容,他说去了就知道了。
这几天跟踪我的人消失了。但我总感觉不太对。晚上回家的时候,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里有人抽烟。我看见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晚星睡了。她妈今天加班,我哄她睡觉的时候,她问我:爸爸,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在家?我说爸爸工作忙。她说那你忙完了要陪我玩。我说好。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得把这些材料留下来。如果有人找到这些东西,请交给组织。告诉组织:新联集团有问题。他们想通过纺织厂打开缺口,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我得去查清楚。
如果我没有回来——”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写完的那句话。
陆峥握着那份材料,指节泛白。
这是夏明远失踪前夜写下的。他预感到了危险,他留下了线索,他告诉组织要去查清楚。然后他就消失了。十三年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档案袋里没有别的了。
陆峥把材料按原样放回去,封好档案袋,塞回柜子里。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排铁皮柜,转身离开。
档案库房的门轻轻关上,感应灯灭了,一切恢复原样。
监控室里,老周刚抢到一张优惠券,正高兴得眉开眼笑。他伸了个懒腰,随手点开监控画面看了一眼。一切正常。
凌晨的档案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陆峥从消防通道出来,绕到档案馆后面的小巷里。他的车停在两百米外,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他上车后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的黑暗。
夏明远。
1998年。
新联集团。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旋转。他想起总部那份绝密档案里的记载:新联集团在1999年被正式确认为“蝰蛇”在亚洲的掩护企业。2000年,总部联合多国情报机构,对其实施了一次大规模打击,新联集团被迫退出亚洲市场。
但那次打击之后,“蝰蛇”并没有消失,而是化整为零,转入更深的地下。直到现在,它仍然是国安最大的威胁之一。
而夏明远,在1998年就发现了新联集团的问题。
他是怎么发现的?他查到了什么?他向组织汇报后,为什么没有等到支援,反而自己失踪了?
陆峥想起老鬼说的那句话:夏明远可能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这十三年他在哪?在做什么?为什么从不联系自己的女儿?
陆峥发动汽车,驶出小巷。
凌晨的江城,街道空旷得像被清空了的棋盘。红绿灯还在按部就班地工作,交替闪烁,提醒着这座城市依然有条不紊地运转着。陆峥开车穿过一个个路口,脑子里却始终转着那些问题。
车开进老城区,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
这是他来江城后租的房子,三楼,两室一厅,条件一般,但胜在隐蔽。楼里住的都是退休老人,没人会注意一个早出晚归的年轻人。
他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没开灯,他摸黑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一切正常,没有人,没有车,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放下窗帘,打开台灯。
灯光照亮了桌上摊开的那些材料——那是他这些天收集的所有关于夏明远的资料。有从档案馆复印的文件,有从老鬼那拿来的内部档案,有从网上搜到的新闻报道。零零散散,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夏明远,1968年生,江城人。1990年毕业于江城大学历史系,分配至市档案馆工作。1995年调入市经贸委,参与企业改制工作。1998年参与江城纺织厂改制项目,同年8月失踪。失踪前,曾向组织汇报新联集团的可疑情况。
官方结论:因公牺牲。追认烈士。
材料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夏明远年轻时的单人照。他站在某个风景区,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夹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睛很亮,和夏晚星一模一样。
陆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和夏晚星搭档两个多月了。那个女人表面冷静、克制、专业,但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他会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太熟悉了——那是失去至亲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藏得再深,也会在某些时候泄露出来。
她在想她父亲。
她在想,如果父亲还在,会是什么样子。
陆峥把照片放回桌上,靠进椅子里,闭上眼睛。
夏晚星不知道父亲可能还活着。老鬼说,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她。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因为她离得太近,容易感情用事。在真相查清之前,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陆峥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也知道,当有一天夏晚星知道真相的时候,她会是什么心情。
愤怒?悲伤?还是绝望?
他不想去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他点开,是老头发来的: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有新情况。」
陆峥删掉信息,把手机放在一边。
他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