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步履平稳地走向走廊另一端那扇挂着“主任室”牌子的门。
“笃笃笃。”敲门声清晰清脆。
“进来。”里面传来韩鸣谦沉稳的声音。
推开门。韩鸣谦正伏案写着什么,黑框眼镜后的眉头微锁,仿佛遇到了难题。
办公室里只有老式吊扇在头顶嗡嗡地、不知疲倦地旋转,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带来一丝聊胜于无的流动。
“韩主任。”阳光明恭敬地站在桌前,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韩鸣谦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小阳?楼上安顿好了?赵厂长那边……怎么样?”
语气带着惯常的沉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考量。
“都安顿好了,韩主任。”
阳光明站得笔直,简要汇报了上午的日常工作内容,重点提了下午要跟赵厂长下车间的事,“赵厂长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交代的任务都已完成。文件柜也初步整理归类了,钥匙交给了赵厂长。”
“嗯,效率不错。”
韩鸣谦点点头,目光在阳光明细微汗湿的领口和依旧沉稳不见骄躁的神情上停顿了一下,带着赞许:
“赵厂长是军人出身,风格硬朗,雷厉风行,最见不得拖泥带水。在他身边做事,手脚要快,脑子要清,嘴巴更要紧。
‘三要’记住了?”
他再次强调,语气加重。
“字字刻在心里,韩主任。”阳光明郑重回答,眼神坦荡,“嘴严、腿勤、心正,是我工作的根本,不敢忘记。”
韩鸣谦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像紧绷的弦稍稍放松,身体也向后靠了靠:
“记住就好。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一举一动,不仅代表你自己,更代表着赵厂长的形象,要格外谨言慎行。”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工作上遇到拿不准的,多请示,多汇报,不要怕麻烦领导,这本身就是对工作负责。
生活上……”
他话锋一转,带着上级对下属例行却必要的关怀,“有没有什么困难?家里住得开吗?食堂吃得惯吗?”
“谢谢韩主任关心!”阳光明语气带着感激,“目前都挺好。家里离厂近,方便。食堂饭菜……量大管饱,蛮好。”他回答得朴实得体。
“那就好。”
韩鸣谦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准备继续工作:
“去忙吧。下午跟赵厂长下车间,机灵点,多看,多听,少说。
把领导关注的点、现场发现的问题,都记清楚,回来整理好。”
“明白,韩主任。那我先回去了。”阳光明再次微微欠身,姿态恭敬,退出了主任室。
走廊里的热气更加蒸腾,如同桑拿房的入口。
午休时间快到了,厂区高音喇叭里开始播放铿锵有力的革命歌曲,激昂的旋律在闷热的空气中震荡。
阳光明没有立刻回三楼。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那扇积着灰尘的木质窗户。
更猛烈的热浪裹挟着远处车间传来的、更加清晰响亮的机器轰鸣声,汹涌地扑进来,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望着楼下。
浓密的梧桐树荫织成绿色的长廊,勉强抵挡着正午的骄阳。
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身影,正拖着步子走向食堂,身影在浓绿的树荫下晃动。
蝉鸣声、广播声、隐约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焕发着勃勃生机的工厂午景。
前世那些在顶级名利场中千锤百炼出的察言观色、精准预判、滴水不漏的执行力,在这个火红的、质朴的、却又处处潜藏着规则与暗流的火红年代里,似乎找到了新的、充满挑战的用武之地。
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天。
真正的考验,如同这七月的魔都酷暑,才刚刚开始,并将持续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