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印着鲜艳红双喜的搪瓷杯续了点水,
“我就是换个地方干活,根还在秘书组。刚上去,啥事体都要从头学起,压力大得唻,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他语气真诚,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诉苦。
“压力大,说明领导器重你呀!”张玉芹接过水杯,话语半真半假,带着点过来人的口吻,“你看看你现在,走起路来腰板都挺得笔直!以后发达了,飞黄腾达了,不要忘记我们这些一道蹲过办公室的老同事哦!”
她半开玩笑地说着,眼睛却紧盯着阳光明的反应。
“张姐你言重了。”
阳光明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恳切,“我能有今天,全靠韩主任的信任,周师傅的指点,还有张姐你平时的关照。
以后工作上碰到难题,肯定还要来麻烦你这位‘消息树’‘、大总管’呢。”
他给足了张玉芹面子,更点明了她“消息灵通”这个在秘书组至关重要的价值。
张玉芹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好讲好讲!你有事体尽管开口!凡是我能帮得上忙的,绝对不会推板!”
阳光明转向周炳生,神情立刻变得更加恭敬,收敛了笑容,带着学生对师长的尊重。
他走到周师傅桌前,微微欠身,诚恳地说:“周师傅,谢谢你!真的要谢谢你!
没有你当初借给我的那些‘宝书’,没有你手把手教我怎么写材料,搭框架,我今天绝对走不到这一步。
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真的。”
他的目光坦荡地迎向周炳生镜片后那双温和却洞察世事的眼睛,感激发自肺腑。
周炳生放下报纸,厚厚的老花镜片后,目光在阳光明年轻而真诚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一潭平静的深水,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习惯性地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想喝口水,发现杯底空空,又默默放下。阳光明赶紧抄起暖壶来,顺手倒满。
周炳生只是低沉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无声的厚重认可:
“好好干。”
这三个字,沉甸甸的,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最后,阳光明走向角落里的李卫东。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卫东身体的僵硬感在加剧,仿佛一只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李哥。”阳光明的语气平和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就像昨天还在一个办公室时那样,“忙啥呢?”他自然地探头看向李卫东桌上的报表。
李卫东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极其生硬、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闪烁着,不敢与阳光明对视:
“没……没啥,就抄份季度生产数据汇总表。”
他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搓着那支墨绿色的钢笔。
阳光明仿佛完全没有看见他的窘迫和僵硬,目光扫过他桌上那迭厚厚的、写满数字的表格,自然地接话:
“哦,季度汇总啊?这许多数据核对起来是蛮吃功夫的,眼乌珠都要看花了。辛苦李哥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卡其布裤子的侧兜里掏出一盒压得有点扁的“飞马牌”香烟——这是他今早特意在厂门口小卖部买的。
他拆开封条,抽出一支递了过去,动作随意得像老友分享:“来,李哥,抽根烟歇歇。”
李卫东明显愣住了,看着递到眼前那支带着劣质烟草气味的香烟,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和茫然。
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接过了那支烟,喉咙干涩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阳光明自己也叼上一支,拿出印着工农图案的火柴盒,“嚓”地一声划燃。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
他先给李卫东点上,火苗凑近时,李卫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才慌忙凑上去点燃。阳光明再给自己点上。
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暂时模糊了空气里那无形的隔阂和紧张。
“李哥。”
阳光明吸了一口烟,让那有些呛人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语气带着点工作上的认真和信赖:
“以后可能还会有不少老数据、老表格要麻烦你帮忙查对核实。
我新上去,很多历史脉络、表格里暗门道,还是你最清爽。
我的工作,离不开大家支持,特别是你这种老法师的专业支持。”
他再次强调了李卫东不可或缺的专业价值,也清晰地暗示了未来工作上必然的合作。
李卫东低着头,用力吸了一大口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呛得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应该的……应该的。互相帮助……互相帮助。”
他依旧不敢看阳光明,仿佛那平静温和的目光是灼人的烙铁,能轻易烧穿他心底那点无法言说的阴暗和嫉妒。
阳光明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刻意停留。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熟悉的大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正烈,透过蒙尘的玻璃,在地面投下炽白的光块。水泥地面反射着晃眼的光晕。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我还要去韩主任那里汇报一下工作,先走了。大家忙。”
“你忙你忙!大秘书事体多!”张玉芹热情地应着。
周炳生又低沉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报纸上。
李卫东只是低低地“唔”了一下,依旧盯着自己指间燃烧的烟头。
阳光明点点头,转身走出秘书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