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笑,不再多言,恢复了安静聆听的姿态。
这个年代的精神娱乐实在是太过匮乏,这种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根本就get不到他的笑点。
他这份在酒桌上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的态度,让在座这些见惯了人情世故的老油条们都暗暗称奇。
明明年纪最小,资历最浅,坐在这群中层干部中间,却丝毫没有新人的拘谨、怯场或急于表现。
话不算多,但每次开口,要么言之有物,要么像刚才那样角度刁钻、妙语连珠,总能恰到好处地融入气氛,甚至在不经意间成为一个小小的焦点,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和那份超越年龄的从容。
章伟强看在眼里,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欣赏之色更浓。
他拿起酒瓶,亲自给阳光明面前空了一半的酒杯添满,这个动作本身传递的信号,让在座几人心头都微动了一下。
章伟强对待阳光明的态度,显然更加亲近和看重了。
酒酣耳热之际,杯盘交错间,话题如同被水流冲刷的鹅卵石,不可避免地又绕回到了生活这个永恒而沉重的主题上。
在座的虽然都是红星国棉厂的中层干部,工资比一线挡车工、保全工高出不少,但每月发到手里的票证种类和定量,和普通工人并无本质区别。
粮票、肉票、油票、糖票、布票、豆腐票……家家户户都像打算盘一样,一分一厘地算计着用,月底捉襟见肘是常态。
他们的优势,无非是“路子”稍微广那么一点点,信息更灵通一些,在计划经济严密网络的缝隙里,“调剂”的手段和渠道更灵活、更隐蔽些。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一切凭票供应的年代,能多弄到半斤肉票、几尺布票、几张工业券,或者一包计划外的白糖,就足以让一个家庭的生活质量得到肉眼可见的提升,也足以成为酒桌上值得低声分享、略带自得的资本。
“老周。”财务科的刘金生抿了口酒,对坐在斜对面的采购科周解放说道,语气带着真诚的感谢。
“上回托你弄的那几斤带鱼,可真是帮了大忙了!家里老人孩子念叨了好些天,总算解了馋。”
他管着钱袋子,说话做事都透着股谨慎务实,连感谢都显得很实在。
周解放摆摆手,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有一种军旅生涯磨砺出的实在和些许无奈:
“举手之劳。正好车队跑宁波的老张回来,那边供销社的兄弟手里有点计划外的渔获,匀出来的。
不过现在风声紧,上面卡得死,这种机会越来越少了。”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对时局的感慨。
“是啊。”人事科的温永泽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慢条斯理地接话,眼神习惯性地扫过众人,像是在寻找话题的切入点,也像是在展示自己作为“源头”单位干部的优越感。
“吃的方面最难弄。定量就那么点,油水少,家里人口多、孩子正长身体的,月底饭桌上见点荤腥都难。穿嘛……”
他刻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国棉厂干部特有的、不易察觉的从容,
“咱们厂好歹是源头,近水楼台。计划外的‘瑕疵布’、‘处理布’,想想办法,总还能匀出点来,给家里大人孩子添件新褂子、做条裤子,体体面面的。实在不行……”
他目光转向郎天瑞,带着点调侃,“老郎,你们劳资科管劳保发放,劳保手套拆了线,不也能织件线衣背心?这点便利总还是有的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郎天瑞,正夹着一块油亮的红烧肉,闻言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淡了下去,眉宇间笼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愁云。
他叹了口气,把肉放回碗里,似乎一下子失去了食欲。
“温科长,快别提了!”郎天瑞放下筷子,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与他平日精明活络的形象判若两人。
“劳保手套?拆线织衣服?那点东西,杯水车薪!我现在愁的哪里是穿啊!是吃!是救命!救我老娘的命!”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