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和湿漉漉的水汽混合气息。
阳光明没去已成废墟的仓库核心区域——那里肯定围着厂领导和技术人员。
他脚步一转,直奔六号库旁边那间低矮的值班室。
火舌似乎真的眷顾了这里,值班室的外墙除了被浓烟熏得黢黑,门窗基本完好无损。门虚掩着。
阳光明推门进去。里面空间狭小,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汗味。
一张简陋的单人床,被褥凌乱地掀开着,显然主人是仓促起身。
一张旧木桌,油漆斑驳,一把椅子歪斜地放着。
桌子上散乱地放着搪瓷缸、铝制饭盒、几本卷了边的《棉纺技术》手册,还有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仔细包着硬壳封面的登记簿——正是仓库的出入库台账!
他的心猛地一跳。看来匡俊材凌晨逃出来时仓皇失措,连这个要紧东西都忘了拿,或者根本顾不上拿。当然,也有可能是这本台账没有任何问题,他无所顾忌。
阳光明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本沉甸甸的台账。手指拂过牛皮纸封面,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带着期盼,翻开了第一页。
发黄的纸张上,是匡俊材那还算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六号库每天的货物进出。阳光明直接翻到昨天——十一月二十五日那一页。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快速扫过一行行记录。白天有几笔出入库记录,数额都不大,也不是阳光明关心的重点。
关键在晚上。
记录清晰地显示:
晚上 10:30,出库登记:成品细布(一等品),货号A103,数量:200匹。提货单位:市纺织品公司储运三队(加盖公章)。运输车牌:沪A-XXXXX。经手人:匡俊材(签章),提货人:……(签字)。
晚上 11:10,出库登记:成品细布(一等品),货号A103,数量:300匹。提货单位:市纺织品公司储运三队(加盖公章)。运输车牌:沪A-YYYYY。经手人:匡俊材(签章),提货人:张建国(签字)。
晚上 11:50,出库登记:成品细布(一等品),货号A103,数量:150匹。提货单位:市纺织品公司储运三队(加盖公章)。运输车牌:沪A-ZZZZZ。经手人:匡俊材(签章),提货人:王强(签字)。
阳光明的眉头越皱越紧。
记录似乎很清晰,晚上分三批出库共计650匹。
他继续查看24日的结存:货号A103一等品细布,结存数量:850匹。
再查看二十五日A103的结存数量:200匹。
而其他所有种类的布料,总结存数量为:53匹。
库存253匹布不是一个小数字,这么多布,一次都烧没了,这得是多大的火?
阳光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皮纸封面上的灰尘,冰冷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253匹!
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更烙进了他的推理链条。
周大勇那句“少了一大半”的庆幸之言,与这白纸黑字的“结存253匹”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仓库有多大,布匹有多密,阳光明作为厂里人太清楚了。
253匹成品细布,堆迭起来就是一座实实在在的“布山”。棉布,遇火即燃,火势蔓延之快,足以在瞬间吞噬整个库区。
昨夜那场火,从发现到扑灭只用了半小时?而且“没蔓延开”?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除非……
除非烧掉的布,根本就没那么多!库房里实际剩余的布匹,远远少于账面上的253匹!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阳光明脑中炸响,瞬间照亮了所有疑点,也勾勒出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图景。
匡俊材,这位窦厂长的小舅子,凭借这层关系稳坐六号库油水最厚的管理员位置多年。
所谓的“油水”,绝非空穴来风。
他利用职务之便,勾结运输队或者外部人员,在真实的货物出库之外,额外夹带、偷运厂里的高档细布出去倒卖。
这种“老鼠搬家”式的偷窃,一次量不会太大,但经年累月,积少成多,最终导致仓库的实际库存与账面记录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窟窿!
这个窟窿有多大?阳光明无法精确估算,但足以让匡俊材坐立不安,寝食难眠。
常规的年底盘点、突击检查,甚至一次认真的核对,都可能让这层窗户纸被捅破。
一旦暴露,等待他的不仅是开除、身败名裂,更是牢狱之灾,还会连累他那位厂长姐夫窦鸿朗,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一个铤而走险的计划诞生了。
昨晚那场“及时”的大规模出货,很可能就是计划的关键一环。
它制造了“库房刚清空大部分”的公开印象,也为后续“烧毁少量剩余布匹”埋下伏笔。
但出货本身无法解决账货不符的核心问题——账上还“剩”253匹呢!
这253匹布是“存在”的,必须“消失”得合情合理。
一场火灾,成了掩盖亏空、毁灭证据的“完美”方案。
匡俊材只需要在夜深人静、值班室仅他一人的时候,制造一个“意外”。
电线老化短路是个极好的由头,厂里设备陈旧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可能故意破坏了某段本就老化的线路,或者更直接地在布堆附近制造一个不易被立刻察觉的小火源,比如未熄灭的烟头、人为制造电线短路等。
然后迅速离开现场,躲回值班室“睡觉”,他赌的是火势能在被发现前烧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