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纸上的字迹经过反复誊写,更加端正清晰。
阳光明通读一遍,感觉文章骨架硬朗,血肉丰满,既有思想高度,又不失实践的烟火气。理论部分不显得空洞,事例部分也不流于琐碎。他满意地合上稿子。不需要再拖了。
第三天上午,他抽空去了趟厂区附近的邮局。
邮局里人来人往,绿色的柜台,穿着墨绿色制服的营业员。
他买来崭新的信封和八分钱的邮票,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他将誊写工整的稿件小心折迭好,装入信封。
在信封的左上角,他工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单位地址:红星国棉厂厂务办。在收件地址栏,他更加工整地写下:《沪海日报》编辑部。
然后,贴上邮票,将这份承载着期望的稿件,郑重地投进了墨绿色的邮筒。邮筒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响,稿件踏上了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旅程。
等待的日子,平静如常。
阳光明照旧是赵国栋身边那个高效、沉稳、思虑周密的秘书。
厂务办的工作有条不紊:协调各部门会议,处理流转的文件,传达厂领导的指示,整理汇总生产数据报表。
他并未过多向赵国栋提及投稿的事,赵国栋也默契地没有追问。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有些事,做了,比说了更重要。结果,才是最有说服力的语言。
大约一周后,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上午。
阳光明正伏案整理着厂里第一季度的生产数据报表,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需要仔细核对。
党委办公室的小李拿着一份散发着新鲜油墨清香的《沪海日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阳秘书,今天的日报。”小李将报纸轻轻放在阳光明桌角,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报纸的某个版面,然后转身离开了,脚步似乎比平时更轻快些。
阳光明心有所感,立刻放下手中的钢笔,拿起那份还带着印刷余温的报纸。
报纸是四开大小,头版通常是重要的社论和时政新闻。他迅速翻动着纸张,目光敏锐地扫过一个个版面标题:要闻版、经济版、文化版……翻到第三版,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第三版一个醒目的位置——“思想论坛”专栏下,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标题:《扎根基层沃土,锤炼红心——一名青年干部的思想实践报告》。
标题下方,清晰地印着:红星国棉厂阳光明。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快速扫视着排版清晰的铅字,正是他精心修改后的文章。
文章位置显眼,占据了专栏近三分之二的篇幅,没有任何删节。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克制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成了,这一步,稳稳地踏了出去。
他没有过多停留,立刻拿起报纸,步伐沉稳地走向里间赵国栋的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进来。”赵国栋的声音传来。
阳光明推门进去,走到赵国栋宽大的办公桌前,将那份翻开的《沪海日报》放在他面前,手指准确地指向那篇文章的位置。
赵国栋的目光从手中的文件移开,落在报纸的标题和署名上。
他眼神骤然一亮,像被点燃的火星。他没有立刻阅读内容,而是抬起头,看向站在桌前的阳光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用力地点点头,嘴角上扬,只说了两个字,却字字千钧:“很好!”
无需多言。这份刊载在《沪海日报》上的文章,其分量和影响力,在红星国棉厂这样的大型国营单位里,不言而喻。
它不仅仅代表阳光明个人的理论水平和思想深度,更给厂里带来了荣誉,证明了红星厂在青年干部培养上的成效。
这份来自市一级党报的肯定,比任何内部评价都更有说服力。
接下来的几天,阳光明能清晰地感受到厂里气氛的微妙变化。
在走廊里遇到其他科室的领导,对方会主动笑着点头打招呼,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认可和欣赏。
厂宣传科的同志特意过来表达了祝贺,言语间透着想取经的意味。
赵国栋在一次小范围的书记碰头会后,看似随意地对副书记和几位党委委员提了一句:“小阳那篇在《沪海日报》上发表的文章,立意不错,反应也挺好。”
语气轻描淡写,却足以定音。
党委委员们纷纷点头,表示看过,写得确实有水平。
有了这份公开发表的极具权威性和说服力的成果,再加上赵国栋在厂党委内部的明确支持,阳光明入选本年度的厂优秀党员,几乎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
提名、讨论、表决,流程走得异常顺畅。
阳光明的名字,第一个稳稳地落在了那份象征着荣誉和认可的预备名单上。
这比赵国栋最初预想的“五一前确定”,还要快上一些。效率的背后,是那份报纸带来的强大背书。
与此同时,红星国棉厂上半年的行政级别调整工作,也按部就班地进入了最后的审核阶段。
这项工作通常在四月底完成所有流程,只待“五一”劳动节过后,便会正式张榜公布调整结果。
级别调整关系到每个人的工资待遇和未来发展空间,是厂里上下都极为关注的大事。
优秀党员的身份,在行政级别调整中,是一个分量十足的砝码。它代表着组织的高度认可,是“又红又专”的硬证明。
有了这个荣誉傍身,阳光明的行政级别再提升一级,便显得顺理成章,无可争议。这几乎成了厂委会议题中的一个共识。
四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