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厂领导层会议再次召开。
这次是厂委会。
会议的一项重要议程,就是审议并通过本年度上半年行政级别调整的最终名单。
会议室的门紧闭着,厚厚的门板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只能偶尔听到模糊的讨论声,间或有赵国栋沉稳的发言片段传出。
与此同时,阳光明坐在自己靠窗的办公桌前,处理着一份关于节前车间安全自查的通知。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文件,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尽力不去猜测门内的情形。
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英雄牌”钢笔冰凉的金属笔身,指腹感受着细微的纹路,还是泄露了他心中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窗外,厂区广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会议持续的时间不算短,开了差不多有两个小时。
当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终于被拉开,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时,阳光明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
赵国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会议结束后的平静,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里间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到阳光明的桌前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阳光明脸上,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他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光明。”赵国栋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办公室的安静,“厂委会通过了。上半年行政级别调整名单,定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阳光明的眼睛,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你的级别,从二十四级,提到了二十三级。”
阳光明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沉稳地敲击了一下,胸腔里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一股巨大的喜悦如同温热的潮水,瞬间涌遍全身,直冲头顶。但他强大的自控力立刻发挥了作用,将这股澎湃的情绪牢牢地压在了平静的外表之下。
他迅速站起身,身下的椅子向后挪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脸上是真诚的感激和郑重,声音依旧平稳:“谢谢书记!谢谢组织信任!”
赵国栋看着他瞬间明亮又迅速恢复沉稳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在阳光明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力道依旧很大,传递着沉甸甸的期许和认可。
“好好干!这是你应得的。”
他随即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红头文件还要走流程,盖章、存档,估计‘五一’后才会正式张贴出来。注意纪律。”
“我明白,书记放心。”阳光明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在正式文件下达之前,他绝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这是规矩,也是他作为秘书的基本素养。
赵国栋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里间的门。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阳光明缓缓坐回椅子,身体向后靠了靠,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激荡的热流平复下去。
行政二十三级,五级办事员!
这意味着每月的基础工资,将从四十三元,提升到四十九块五毛。
钱固然重要,可以给家里添置些东西,让姆妈少些操劳,但更重要的是这一步所代表的意义——他在这条道路上,又稳稳地向上攀登了一级台阶。
距离那个象征着一个重要关口的“副科级”门槛,又近了一步。
他闭上眼,几秒钟后睁开,眼神已恢复如常的清明和专注。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开始继续书写那份安全通知。只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似乎比平时更轻快、更流畅了几分。
日子在等待中悄然滑向五月。
厂区主干道两旁插上了崭新的彩旗,红底黄字写着“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抓格命,促生产”等口号,在春风中猎猎作响,为节日增添着喜庆的气氛。
宣传栏也换上了新的内容,表彰劳动模范和先进生产者。
五月六日,星期三。
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微凉。厂务大楼侧面的布告栏前,比平日热闹许多。
上半年的行政级别调整名单,终于正式张贴出来了。
两张鲜红的纸张并列贴着,上面是工整的毛笔字,密密麻麻地列着名字和调整后的级别,末尾盖着鲜红的厂部公章。
人群围拢着,踮着脚,伸着头,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后面的级别变动上,仔细搜寻着。
议论声、道贺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听不清内容的低语或轻轻的叹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阳光明手里拿着两份需要赵国栋签字的文件,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步履如常地走向厂部大楼。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攒动的人头,没有挤过去。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会在上面,也知道它代表着什么。
他踏上台阶,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阳秘书!阳秘书!”
他回头,是布机车间的生产组长张大力,一个平时跟他接触不算多的中年汉子,嗓门洪亮,脸上总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
对方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快步走过来,声音洪亮,带着真诚的祝贺:“恭喜啊,阳秘书!榜上看到了,二十三级!了不得!真是年轻有为!”
阳光明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谦逊的笑容,伸出手与张大力握了握:“谢谢张组长。都是组织培养,领导关心。”
“太谦虚了!”张组长用力摆摆手,“这级别,实打实的!一步一个脚印上来的!以后还得请阳秘书多关照我们布机车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