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儿子们震惊的眼神,继续道,语气沉重且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前瞻:
“你们想想,香兰是四五年生人,今年才二十五岁!
她的人生路,还长着呢!
建军没了,这是天塌下来的事,我们都心痛,恨不得替她受这份罪。
可我们做爹娘的,不能光跟着沉浸在悲痛里头,得往前看,得替香兰的将来打算!
十年,二十年以后,她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媳李桂花,又回到妻子张秀英脸上,仿佛要她们看清那个被悲伤暂时遮蔽的未来:
“她现在伤心欲绝,心里只有建军,这我懂,是真痛。
可日子总要过下去。等过上一两年,这份痛慢慢淡了,她这么年轻,难道就守着建军的牌位,在这石库门里孤零零地过一辈子?
不可能!她总得往前走一步,遇到合适的人,重新成个家,生儿育女,过自己的日子,这才是正理!”
阳永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对亲家母王氏深刻的洞察和毫不留情的剖析:
“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她一直住在王家,在那个全是建军影子的家里,天天对着公婆,对着那些他用过的物件,睡着他睡过的床……
这份悲痛怎么走得出来?那份念想怎么断得了?
就算过了两三年,她心里那份情结怕是也解不开,被那个环境困住了,未必愿意再考虑改嫁的事,或者……根本不敢想!”
他话锋一转,直指问题的核心,语气带着冷峻的现实感:
“再说香兰那个婆婆,王氏!她是什么性子,你们不清楚?
她看重香兰,是看重香兰能给她生孙子!能给王家续香火!
现在建军没了,阿毛就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养老送终的全部指望!
她会心甘情愿看着香兰带着她的宝贝孙子改嫁到别人家去?看着王家唯一的根苗跟了别人姓?”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绝无可能!到时候,她肯定会千方百计地拦着!哭天抢地地闹!用阿毛做要挟,用孝道压人!
她会说什么‘建军尸骨未寒’、‘你就忍心丢下我们老两口’、‘阿毛是建军的根,必须留在王家’!
香兰那个性子,你们都知道,心软,重情义,又孝顺!
被王氏这么一哭一闹,一拦一阻,她就算心里有点想法,有点盼头,也迈不出那一步!
她会被那份愧疚和责任,活活困死在王家!这辈子,就彻底耽误了!”
他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刻刀,瞬间剥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和眼前悲痛的迷雾,露出了未来十几年可能面临的残酷现实图景。
张秀英听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她光顾着心疼女儿眼前的悲痛,还真没往那么长远、那么现实的地方想。
此刻被丈夫赤裸裸地点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后怕不已。
“所以!”
阳永康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护犊之情:
“必须趁现在!趁香兰还沉浸在悲痛里,脑子是木的,没力气想那么远;趁王家也还陷在混乱和悲伤中,没来得及琢磨以后的事,没给香兰套上‘责任’的枷锁!把她接回来!一步到位,接回娘家来住!”
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烧穿眼前的困境:
“给她换个环境!让她远离那个时时刻刻提醒她失去丈夫的地方!
让她在爹娘、兄弟的身边,在娘家人的陪伴和开导下,慢慢平复心情,慢慢习惯没有建军的生活。
也让她……慢慢地,一点点地,看清自己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时间长了,环境变了,心里的结,才有可能慢慢解开。
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目光扫过儿子儿媳,最后落在张秀英苍白失血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如果错过了明天追悼会结束这个机会,等王家缓过劲来,等香兰也稍微平静一点,脑子清醒了,再想让她离开婆家回娘家常住?”
他冷笑一声,带着洞悉世情的苍凉,“香兰自己那一关就难过!
她会觉得丢下刚失去儿子的公婆不管,于心不安!是忘恩负义!
王氏那一关更是想都别想!她肯定死也不会放人!
到时候,再想接香兰出来,就难上加难!比登天还难!
我们就是磨破嘴皮子,也未必有用!
机会,就这一次!明天,必须把人带回来!”
阳永康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要把胸中积压的所有块垒和那份深沉的忧虑都吐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但立场却异常清晰,没有丝毫动摇:
“我知道,建军爹妈没了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很可怜。
以后香兰要是改嫁,他们老两口孤苦伶仃,膝下空虚,更可怜。
这些,我们不是没想过,不是不体谅。”
他承认这份现实的残酷和人情的重量。
“可我们首先是香兰的爹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我们心疼的,是我们自己的女儿!
她才二十五岁!人生刚开了个头!
让她年纪轻轻就守寡,守一辈子?在王家那个牢笼里耗尽青春?
那比王家老两口眼下的可怜,更可怜!
那才是真正的不近人情!不负责任!是看着她往火坑里跳,还不拉一把!”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彻底揭开了他强硬态度背后的深谋远虑和一片拳拳爱女之心。
他不仅仅是在处理眼前的悲痛,更是在为女儿漫长的人生未雨绸缪,扫清障碍,甚至不惜背负可能的不近人情之名。
这份父爱,深沉、强硬,甚至带着点冷酷的算计,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