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助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腿一软,几乎要瘫倒,扶着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
好一会儿,她才像突然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布包,跌跌撞撞地也冲出了车间,朝着厂门口公交站的方向跑去,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建军啊……香兰啊……老天爷保佑……菩萨保佑……”
阳光明冲到车棚,迅速打开那把笨重的环形锁,推出那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
他长腿一跨,坐上车座,右脚用力一蹬,自行车猛地向前窜出。车轮在厂区坚硬的水泥路上碾过,发出急促而单调的“沙沙”声,与他此刻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形成一种沉重而焦灼的同频共振。
风,带着暖春的气息,呼呼地掠过他的耳畔,吹拂着他额前微湿的头发。
他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赶到医院去!
自行车的链条被他蹬得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咯吱”声,链条盒微微发烫。
他弓着背,身体前倾,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脚踏板上,汗水沿着鬓角悄然滑落。
他熟练地操控着车子,拿出最快的速度,在行人和车辆间灵活地穿梭。
不到十分钟,那片熟悉的灰白色建筑群就出现在视野尽头。
市第三医院,一座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医院,位于东方机械厂和红星国棉厂之间的区域。
灰扑扑的门诊楼,方方正正,带着那个这代特有的朴素和实用主义风格。
“嘎吱——”
阳光明猛地捏紧车闸,自行车的前轮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稳稳地停在医院门口那排生锈的铁栏杆旁。
他快速锁好车,便脚步不停地冲向急诊科大门。
急诊大厅里人声鼎沸,一片混乱的喧嚣。
穿着洗得发白的大褂、戴着同样发白口罩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在人群中穿梭。
痛苦的呻吟声从角落里传来,夹杂着孩子尖锐的啼哭;焦急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呼唤着医生护士的名字;家属们压抑的低泣和抽噎声,像背景音一样弥漫在空气中,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名为绝望的网。
阳光明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厅里每一张焦虑的面孔,掠过每一张推来推去的担架床和长椅上蜷缩的身影。
没有姐夫王建军那熟悉的身影,也没有王建军父亲那佝偻的穿着油污工装的背影,甚至,也没有他预想中应该第一时间在此的父亲阳永康和大哥阳光辉。
他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他拨开几个茫然失措挡在路中的人,快步走向那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分诊台。
分诊台后面,一个戴着白色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眼睛的年轻女护士,正低头在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上写着什么,眉头紧锁,显然被周围的嘈杂弄得心烦意乱。
阳光明挤到台前,双手按在冰凉的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急迫,清晰地问道:“同志,麻烦问一下,刚才是不是有一个东方机械厂送来的重伤员?叫王建军!在哪儿抢救?”
护士抬起头,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带着职业性的疲惫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她翻了翻手边那本边角卷起的登记簿,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她抬眼看了看阳光明,眼神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
“东方机械厂?王建军?”
她似乎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刚才送来的那个?不用抢救了,送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没了。直接送太平间了。”
“轰——!”
仿佛一个无声的惊雷在脑中炸开。
阳光明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虽然从接到电话起,那最坏的预感就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心头,但当这冰冷的毫无修饰的死亡宣判如此直接、如此轻描淡写地从护士口中说出时,那巨大的纯粹的冲击力还是让他脑中轰鸣,身体不由自主的发软,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他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扶住了冰冷的金属分诊台边缘,指尖的触感冰凉刺骨。
护士似乎见惯了家属瞬间崩溃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是抬手指了个方向,声音依旧平淡:
“太平间在后面那栋楼,沿着这条路走到底,右拐,有个小门进去就是。”
阳光明死死咬着牙关,下颚的肌肉绷得如同岩石。
他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谢谢。”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朝着护士指的方向大步走去。
脚下的水泥地面仿佛变成了棉花,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云端,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走廊的灯光惨白而晃眼,映照着斑驳泛黄的墙壁。空气中那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此刻闻起来,更像是一种死亡的气息,冰冷地钻进他的鼻腔,渗入肺腑。
这条通往生命终点的走廊,显得格外漫长而阴森。
穿过一条光线昏暗、堆放着杂物和空担架的过道,右拐,一个不起眼的漆成墨绿色的小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钉着一个白底黑字的小木牌,油漆已经有些剥落,上面写着三个冰冷的字:“太平间”。
牌子下方,已经沉默地围了一圈人。
多数是穿着深蓝色劳动布工装的汉子,那是东方机械厂的标准工装。工装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和灰白色的金属粉尘。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紧抿着嘴唇,眼眶发红。
有人低着头,发出沉重的叹息;有人默默地抬起粗糙的手背,擦拭着眼角抑制不住的泪水;还有人只是呆呆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