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
霍主任写得很快,也很专注,偶尔会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某个用词是否足够准确、规范。他的侧脸在窗外光线的勾勒下,显得严肃而专注。
写完后,他又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然后,他放下钢笔,打开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木质手柄的刻着医院和科室名称的公章。
接着,打开小巧的印泥盒,将那印章在鲜红的印泥上用力而均匀地摁了摁,确保每一个字都沾满了印油。
他抬手,精准地将印章压在了刚刚书写好的诊断意见下方,稳稳地用力,停顿片刻,才缓缓抬起。
一个清晰的鲜红的印章,赫然印在了纸上!
那红色,如此醒目,仿佛具有某种魔力,给这一切的运作、所有的言辞与表演,赋予了正式、权威、不容置疑的效力。
“拿去吧。”霍主任将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纸,递了过来,声音依旧平稳,“根据病人的主诉和详细的临床检查体征,这是目前最符合实际情况的诊断证明。”
阳光明立刻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张纸,他的目光迅速而贪婪地扫过纸上的内容。
诊断证明书写得十分规范、严谨,措辞专业。
除了之前就已确定的“左胫骨骨裂”之外,下面赫然新增了一条,墨迹清晰:“合并左膝关节前交叉韧带断裂”。
而在下方的病情描述和建议部分,霍主任用了相当肯定的语气和极为严重的措辞:
“查体见前抽屉试验阳性,关节稳定性显著下降,局部压痛明显,伴有明显肿胀及功能障碍……该损伤属严重关节内损伤,预期预后不佳,极易导致膝关节长期机械性不稳定,功能严重受限……
现予以石膏固定,建议绝对避免负重及任何剧烈活动,远期存在高频度行走困难、反复扭伤、继发性创伤性关节炎等极高风险,将严重影响日常生活及重体力劳动能力……”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像精心计算过的鼓点,精准无比地敲在病退回城所需要的那些严苛的医学标准之上,甚至远远超出了最低要求。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喜瞬间冲上阳光明的头顶,让他几乎有些眩晕。
但他以极强的自制力迅速将其压下,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符合家属身份的担忧的表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刻意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和艰难。
“霍主任……这……这诊断……竟然这么严重吗?”他适当地表现出家属听到噩耗后的无措与惊惶。
霍主任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医学诊断,必须基于客观的临床事实。我们医生,只能根据患者所陈述的、以及我们亲手检查到的情况,综合研判,做出最符合医学规范和客观事实的判断。这份证明……”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张纸,“无论拿到哪里,都是经得起反复查验和推敲的。”
他特意强调了“临床事实”和“符合规范”。
阳光明立刻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脸上充满了后怕:“我明白,我明白!谢谢霍主任!真是太感谢您了!我们全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这份天大的恩情才好!”
他说着,对着霍主任,深深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这一躬,包含了太多的意味。
霍主任摆摆手,语气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些许,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略带告诫的意味:
“回去好好照顾病人吧。后续的定期复查也不要落下,这很重要。至于其他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了阳光明一眼,“好自为之。”
“哎!一定!一定!您的恩情和叮嘱,我们一定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阳光明小心翼翼地,像对待绝世珍宝一般,将那张诊断证明对折,再对折,确保字迹和印章完好无损,然后妥善地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紧紧挨着肌肤收好。
那纸张的微凉,此刻却像一团火,熨烫着他的胸口。
再次道谢后,他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隔绝了室内外的空间,走在空旷而安静的走廊里,阳光明才允许自己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最关键的一块、也是最硬的敲门砖,终于被他牢牢地握在手里了!
他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稍微站了一会儿。
推开窗户一条缝,让冬日里那干冷而清新的空气,猛烈地吹拂在脸颊上,帮助他快速平息内心那如同海啸般翻腾激荡的情绪。
此刻,他需要冷静。
待到心跳恢复平稳,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如水,再也看不出丝毫异样,他才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向病房。
推开病房那扇漆皮有些剥落的木门,阳光耀和阳香梅的目光立刻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齐刷刷地投向他,眼神里充满了急切、探询和无法掩饰的紧张焦虑,仿佛等待宣判的囚徒。
阳光明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默默地走到病床前,然后,才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缓缓地郑重地掏出了那张折迭整齐的纸,递了过去。
阳光耀几乎是抢一般地接了过去,因为过度激动和期待,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以至于第一次竟没能顺利展开那张纸。
阳香梅也立刻凑了过去,兄妹俩的头紧紧地靠在一起,呼吸都屏住了,目光贪婪而急促地捕捉着纸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
当“左膝关节前交叉韧带断裂”那几个黑色的字体撞入眼帘时,阳光耀的呼吸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