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依旧喧闹,没人知道这张靠窗的餐桌旁,刚刚完成了一次可能影响厂里未来某些格局的短暂交谈。
吃完饭,郎天瑞匆匆离去,脚步似乎比来时更加轻快有力,充满了干劲儿。
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那份申请报告该怎么写,哪些数据可以拿来佐证工作量的增加,哪些条件可以既不明显又能确保阳光耀符合要求。
阳光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继续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饭盒里最后一口饭菜。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机锋的对话只是日常闲聊。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透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事情正在按照他预期的方向发展。
下午,郎天瑞回到办公室,立刻关起门来,亲自起草那份《关于增加劳资科核算组正式编制一名的申请报告》。
他从档案柜里翻出近几年的产量报表、职工人数统计表和工资核算工作量对比数据,仔细研究起来。
他写得极其认真,详细列举了近年来厂子规模扩大、职工人数增加、工资核算及各类报表工作量激增的具体数据和事例:三年来职工总数增加了15%,月工资核算单据量增加了30%,各类统计报表增加了25%……
他强调现有正式人员不足,过度依赖临时工可能带来的数据准确性风险和管理隐患,充分论证了增加一个正式编制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在任职条件一栏,他着实费了一番心思,既不能太明显,又要确保阳光耀是最符合的人选。
他写上了“需具备高中及以上文化程度”、“优先考虑回城知青”、“需有三个月以上本厂工资核算相关岗位实习或工作经验”、“需熟悉本厂各车间工种及工资等级标准”、“需通过珠算普通五级及以上考核”、“需作风严谨细致,无工作差错记录”等几条。
这些条件,放眼全厂,目前临时工里,几乎就是为阳光耀量身定做的。
就算去除“优先考虑回城知青”这一条,仅仅“本厂工资核算相关岗位工作经验”和“无工作差错记录”这两条,阳光耀在核算组干了三四个月,表现优异,条件完全符合。
郎天瑞甚至特意加上了“珠算普通五级”这一条,因为他知道阳光耀的珠算水平很好,完全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这个水平,而这一技能在当下,正是核算人员最重要的必备技能。
写完后,他又仔细修改润色了几遍,确保报告理由充分、逻辑严密、措辞得当,完全站在科室工作的角度,看不出任何私心。
他甚至特意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该岗位人选需尽快到位,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核算高峰。”
第二天一上班,他就让科里文员用最工整的字体誊抄清楚,然后亲自拿着报告,去了赵国栋厂长的办公室。
走在厂区的林荫道上,他的心情既兴奋又忐忑,反复默念着准备解释的说辞。
正如预料的那样,赵国栋厂长看到是劳资科自己申请增加编制,很是重视。他仔细阅读了报告内容,询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比如工作量增加的具体依据、临时工使用的现状和风险等。
郎天瑞早有准备,对答如流,数据翔实,态度恳切,完全是一副为工作操心、为领导分忧的得力下属模样。
“赵厂长,您是知道的,每个月底、季度末,都是最忙的时候,各类报表、季末结算、下季预算,光靠现有的人手确实捉襟见肘。
临时工虽然能干些基础活,但核心数据不敢让他们碰啊,万一出点差错,影响就大了。”
赵国栋沉吟了片刻。他当然知道郎天瑞同阳光明的关系很亲密,也可能隐约听到些风声,已经知道岳书记女儿和阳光明哥哥的事,但他不会点破。
在他看来,报告本身写得有理有据,劳资科的任务确实加重了,增加一个编制是合理需求。
至于这个编制给谁,只要符合条件,他并不十分关心。
基于工作本身的需要,他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下了名字。
郎天瑞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双手接过报告,态度鲜明的说道:“谢谢厂长支持!我们一定更加努力的工作,绝不辜负厂里的信任!”
拿着这份有赵厂长首签的报告,郎天瑞心里踏实了大半。
回到科里,他按捺住兴奋,只是在对王组长等几个核心骨干闲聊时,“无意”中感叹了一句:
“赵厂长真是体恤咱们下面干活的辛苦,咱们科申请加个人的报告,他看了之后很理解,已经签字,就看后面流程了。”
这话很快就在劳资科小范围传开,大家都以为这是郎科长努力争取的结果,对赵国栋厂长和郎天瑞本人都多了几分好感,也更加期待申请能获批。
这种氛围正是郎天瑞想要的——既为后续阳光耀的转正营造了舆论环境,又无形中提升了自己和赵厂长的形象。
报告按流程送到了岳兴国副书记的办公室。秘书小陈将报告放在岳书记的待批文件堆最上面,因为看到赵厂长已经签字,知道这事比较重要。
岳兴国看到这份报告时,眼神微微一动。
他自然一眼就看出了郎天瑞的用意,也看到了赵国栋的签字。他拿着报告,仔细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更显得安静。
他心里明镜似的。
郎天瑞这一步棋,走得相当漂亮。主动提出申请,理由正当,程序合规,先获得了主管领导的认可,把他这个可能被说是“安排自己人”的未来岳父,完全摘了出来,还给了他一个顺水推舟、体恤下属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