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温馨的小窝,只等着女主人的入住。
然而,这份属于他自己的喜悦和期待,却总被一层淡淡的、来自好友处的阴霾所笼罩。
冯向红家的事情,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所有知情人的心上。
果然,就在六月底,消息如同沉闷夏夜里的一声惊雷,终于炸响了。
周六的傍晚,天气异常闷热,一丝风也没有。阳光明刚在厂里澡堂冲掉一身黏腻的汗渍,换上一身干爽的汗衫短裤,端着脸盆走回家属区。
还没到楼下,就看见林见月纤细的身影等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个手帕,不时擦拭着额角的细汗,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和不安。
“见月?”阳光明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这个时间点,她突然跑来,定然是有要紧事。
林见月见到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光明……向红姐家……她爸爸的事,有结果了。”
阳光明的心沉了下去。
他示意林见月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上楼,进了他那间虽然狭小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宿舍。
关上门,隔绝了楼道里隐约的嘈杂声,室内的空气依然闷热,却多了一份凝重的安静。
阳光明给林见月倒了杯凉白开,看着她小口啜饮,努力平复呼吸的样子,耐心等待着。
林见月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说道:“今天上午,向红姐被叫回她爸妈那边去了。下午回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她跟我说了,冯叔叔的问题……定性很严重,说是……”
“具体是什么情况,向红姐说得也不是特别清楚,好像牵扯到很久以前的一些历史问题,还有最近在单位学习会上的一些言论……”
林见月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地担忧,“结论下来后,冯叔叔……很快就被带走了,说是要去……劳动。”
阳光明沉默地听着,眉头紧锁。
他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如此确切的坏消息,心里还是一阵发紧。
冯向红的父亲,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实在是令人唏嘘。更重要的是,这对冯向红乃至整个冯家,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那……向红和她家里,现在怎么样?”阳光明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见月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忧色更重:“向红姐的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听说当场就晕过去一次。醒来后,她做了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说下去,但还是继续道:“冯阿姨强撑着,把向红姐和她哥哥姐姐都叫到跟前,要求他们……必须立刻和冯叔叔划清界限,公开登报,断绝关系。”
阳光明倒吸一口凉气。断绝关系,这是当下许多家庭在面临类似困境时,为了保全子女不得已而做出的痛苦选择。
但这其中的撕裂和痛苦,外人难以想象。
“向红姐一开始死活不同意,哭得撕心裂肺的。她说那是她爸爸,怎么能说断就断?可是冯阿姨态度非常坚决,甚至以死相逼……
冯阿姨说,这不仅仅是她的意思,也是冯叔叔被带走前,偷偷托人捎回来的话……冯叔叔说,不能因为他,毁了孩子们的前程……”
林见月的声音哽咽了,眼圈又红了起来:“冯阿姨说,只有划清了界限,向红姐和她哥哥姐姐的工作才能保住,至少……至少还能有条活路。最后……向红姐她……她哭着点头了。”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刺耳地喧嚣着,更衬出室内的死寂。
阳光明能想象出冯家那一刻的惨淡景象。
病弱的母亲,被迫与父亲决裂的子女,还有一个前途未卜、生死不知的父亲。
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四分五裂。冯向红那份明快爽利,恐怕真的要随着这场家庭巨变,彻底黯淡下去了。
“唉……”阳光明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林见月微微颤抖的肩膀,传递着无言的安慰。“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冯阿姨和冯叔叔,都是为了孩子。”
“我知道……”林见月抬起朦胧的泪眼,“可是向红姐她……她心里该有多苦啊。今天回来,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魂儿一样,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我看着都害怕。”
阳光明的心情也变得异常沉重。
他不仅为冯向红感到难过,更为谢飞扬和冯向红的未来感到深深的忧虑。
之前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冯父的问题只是虚惊一场,如今这最坏的结果已然落地,那么横亘在谢飞扬和冯向红之间的,就不再是简单的家庭阻力,而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政治鸿沟。
“那……谢飞扬那边,他知道了吗?”阳光明问道。
林见月摇摇头:“向红姐说,她还没想好怎么跟飞扬哥说。但这事瞒不住,估计很快他就会知道。我担心……我担心他们……”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阳光明已然明白。一段原本被所有人看好的金玉良缘,恐怕真的要走到尽头了。现实的残酷,往往能轻易击碎最真挚的感情。
他又安慰了林见月几句,叮嘱她这几天多陪陪冯向红,开导开导她。
林见月点头应着,情绪依然低落。坐了一会儿,看看天色渐晚,林见月担心冯向红,便起身告辞了。
阳光明将她送到家属区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弄堂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