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指了指何彩云家的三层阁,仿佛能穿透天花板看到里面的情形,“以前那些稍微鲜亮点、料子好点的衣服,什么的确良衬衫、哔叽裤子,全都收起来了,压箱底不敢穿。
现在专挑最旧、最不起眼的,灰扑扑的衣服穿,还特意找出以前舍不得扔的、带着补丁的衣服穿上,生怕别人觉得她日子还好过似的。
说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指手画脚了,见人都是未语先笑,和气得很,甚至有点……讨好。”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还有。”
李桂花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证据,补充道:“她还特意去找了冯师母,正式赔礼道歉。说是自己以前年轻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有得罪的地方,请冯师母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听说还提了点水果去的呢,态度诚恳得不得了。”
张秀英插嘴道,语气更温和些:“冯师母那人,你也知道,最是心软念旧,与人为善。
看何彩云现在这副可怜见的样子,想起她以前也不过是仗着娘家势头,本身倒也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以前那点邻里间的不愉快也就揭过去了,没再计较。
两家现在,关系缓和了不少,见面也能正常说上几句话了。”
李桂花带着点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奇,“自从何彩云变了性子,不再挑事,咱们这石库门里的五户人家,关系比以前更和睦了。吵架拌嘴都少了,大家见面都和和气气的。”她似乎觉得,这是何家风波带来的唯一一点好处。
阳光明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靠山倒了,自然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何彩云和她丈夫赵铁民,当初是实实在在地沾了她娘家大哥的光,一个解决了令人羡慕的正式工作,一个从车间调进了相对清闲又有面子的保卫科。
如今能不被牵连,保住现有的工作岗位,没有跟着一起倒霉,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恐怕也是他们积极“划清界限”换来的结果。
现在的低调和谦和,不过是识时务的生存智慧罢了,是一种在风雨飘摇中自我保护的本能。
对于何彩云娘家大哥的倒台,阳光明内心并无丝毫同情。
他始终觉得,那种靠钻营、或许还带着些不光彩手段上位的人,根基不稳,早晚会出事,无非是时间问题。
何彩云夫妇能安然度过这一关,只是需要低调做人,并未被打回原形,对他们而言,确实算得上是幸运了。
这石库门里的人生百态,起伏跌宕,不过是时代洪流中的一个个微小缩影。
“所以说啊,这人呐,还是得踏踏实实的,一步一个脚印,不能张狂,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呢。”张秀英最后以一句朴实无华却蕴含深意的人生哲理,作为这个话题的结尾。
她顺手把剥好的一小堆毛豆仁拢到一起,倒入旁边的碗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话题很快从邻居家的起伏跌宕,转回到了阳光明最紧要、最现实的人生大事上。
碗里的毛豆仁渐渐堆高,窗外的光线也愈发柔和。
“明明,卫红都回来了,你的事儿可得抓紧,日子眼看着就到了。”
张秀英看向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要确保每个环节都万无一失,“婚期就定在十月六号,星期天,这可是你爸特意去找街道那位懂老黄历的王老先生看的好日子,说是诸事皆宜。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来月了,该准备的都得准备起来,可不能临阵抓瞎。”
李桂花也笑着附和,语气热忱:“是啊光明,新娘子那边还有什么要求没?彩礼、衣裳、被褥,咱们可得把见月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娶进门,不能让人家首长家的姑娘觉得咱们怠慢了。”她作为大嫂,自觉有责任帮忙张罗。
“大嫂,你放心,见月和她家里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没什么特别要求,一切都按咱们这边的规矩来,简单大方就好,不讲究那些虚排场。”
阳光明回答道,语气肯定,“我这边宿舍都收拾布置好了,家具也都是现成的,虽然简单,但齐全。就是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锅碗瓢盆、暖水瓶、脸盆什么的,还得趁着休息日陆续去添置齐备。”
“那就好,那就好。见月这孩子是真心实意跟你过日子,不能让她受委屈。”
张秀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开始盘算具体事项,“被褥,妈和你大嫂已经开始动手做了,两床崭新的棉被,棉花是托人买的上好的新棉,被面都选的最时兴、最好看的面料,一床龙凤呈祥,一床百子图。到时候再准备几对鸳鸯枕头,枕巾上都得绣上大红喜字……”
她如数家珍,仿佛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
母子、婆媳几人就着婚礼的各项细节又商量了一会儿,从待客的糖果瓜子种类,到新房窗帘的颜色,再到当天迎亲的人员安排。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弄堂里开始弥漫起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夹杂着炒菜的滋啦声和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叫喊声。
这个夜晚,这小小的石库门里,有人为命运的转折、即将开启新篇章而欣喜;有人为时代的无情、靠山崩塌而不得不收敛锋芒,低调求生;也有人为子女即将到来的新生活而充满期盼,忙碌并快乐着。
人间烟火,悲欢交织,大抵如此。
……
时间在忙碌与期待中过得飞快,如同指间沙,不经意便流逝大半。
转眼间,夏日的酷热彻底褪去,秋意渐浓,魔都的天空变得愈发高远湛蓝,云絮舒卷,带着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