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疏朗。
路旁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早早辞枝的,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日历一页页翻过,终于翻到了那个被阳光明特意标记、在心中默念了无数次的日子——十月六日,星期日。
一大清早,天还没完全亮透,东方只是现出鱼肚白,石库门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人影幢幢。
阳光明穿着一身崭新的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朵用红绸扎成的大红花,精神抖擞,眉眼间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气,连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都比平日更高。
阳永康和张秀英也都换上了只有逢年过节或重要场合才穿的衣服,料子挺括,颜色鲜亮,脸上堆满了笑容,皱纹里都仿佛盛满了喜悦。
两个哥嫂更是忙前忙后,张罗着茶水,招呼着早早就来帮忙的亲友邻居。
接亲的队伍已经集合在弄堂口。
除了作为新郎官的阳光明,还有特意请来助阵、充当“保驾”兄弟的楚大虎、严俊,以及作为好友代表的谢飞扬。
楚大虎依旧是一身腱子肉,穿着崭新的海魂衫,外面套着件半旧军装,乐呵呵的,声如洪钟;严俊则是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衬衫配灰色卡其裤,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显得格外精神清爽;谢飞扬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仔细看去,眼底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落寞与怅惘,但他掩饰得很好,努力融入这喜庆的氛围,不想扫了兄弟的兴。
接亲用的交通工具是一辆草绿色的帆布篷吉普车,这是阳光明通过贺领导的关系借来的,既体面气派,又避免了动用厂里车辆可能带来的闲话。
如果不是军区太远,他更愿意选择自行车接亲,这样更低调一些,也更符合当下的普遍情况。
吉普车稳稳地停在弄堂口,引来了不少邻居和早起行人的围观和议论,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围着车子打转。
“阳家老三今天娶媳妇儿了!看这阵势!”
“看看这车,真气派!还是吉普车呢!”
“新娘子是军区首长的女儿,听说又漂亮又贤惠!”
“光明这孩子,真是有出息,事业爱情双丰收啊!找了个这么好的对象!”
“听说新娘子陪嫁不少呢,手表和自行车都有……”
在众人羡慕、祝福和好奇的议论声中,阳光明和接亲的兄弟们一一拍手,然后依次坐上吉普车。
车子引擎发出沉稳的轰鸣声,缓缓发动,在众人的目送和欢呼声中,驶出了狭窄的弄堂,朝着军区大院的方向稳稳驶去。
路上还算顺利,虽然赶上了周日早晨,但此时的魔都街头,自行车流是主力,汽车并不多见,远不如后世那般拥堵不堪。
楚大虎和严俊兴奋地看着窗外的街景,指着路旁新刷的标语或新开的商店,不时和阳光明开几句玩笑,打趣他即将“失去自由”,步入“围城”。
阳光明只是好脾气地笑着,任由他们调侃。
谢飞扬则大多时候沉默着,目光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偶尔附和着笑笑,或者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阳光明理解谢飞扬的心情,冯向红家的事情最终还是没有转机,两人已经分手。
此刻看着好友即将步入婚姻殿堂,与自己心爱之人永结同心,谢飞扬心中定然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阳光明只能趁着楚大虎他们不注意,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递过去一个理解、宽慰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飞扬回以一个勉强的带着苦涩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驶入戒备森严、门口有持枪卫兵站岗的军区大院,在林见月家那栋显得庄重肃穆的红砖小楼前停下。
林伟豪和高静怡早已在家中等候,屋里屋外也聚集了一些林家的亲戚朋友,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出乎阳光明意料的是,接亲过程异常顺利,并没有遇到想象中的“为难”或“考验”。
林家的亲戚朋友也都颇为和气体贴,只是按照习俗,让新娘子吃了几个寓意甜甜蜜蜜、团团圆圆的枣泥馅汤圆,说了一些“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之类的祝福话语,气氛温馨而融洽。
林见月今天美得不可方物,仿佛将整个秋天的明丽都集于一身。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剪裁合体的女式军便装,更衬得她身段窈窕,腰肢纤细,面容娇艳如盛放的玫瑰。
头发精心梳理过,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别着几朵精致的红色绢花,脸上薄施脂粉,柳眉杏眼,朱唇一点,带着新嫁娘特有的羞涩与幸福红晕,眼波流转间,满是柔情蜜意。
她看向阳光明的眼神,明亮而充满信赖,笃定他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和归宿。
“爸,妈,我会好好照顾见月的,一辈子对她好。”阳光明对着林伟豪和高静怡,郑重地承诺,目光坚定而真诚。
林伟豪穿着一身挺括的军装,虽然没有佩戴领章帽徽,但依旧显得威严挺拔。
他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托付意味:“光明,见月以后就交给你了。你们年轻人,要互敬互爱,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为建设我们的国家,贡献力量。”他的话语带着当前时代特有的烙印。
高静怡眼圈有些发红,显然是强忍着泪水。
她拉着女儿的手,又看看眼前这个即将成为她女婿的年轻人,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反复的叮咛:“好好的,你们都要好好的……常回家看看……”声音有些哽咽。
简单的仪式和告别后,阳光明牵着林见月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微凉,带着些许汗湿,显露出她的紧张。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