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活不知。这年月……能活着就不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不瞒您说,我那边看着好像还行,其实也是硬撑。
家里五张嘴,静婉静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不吃就喊饿。
我爹的腿虽说好了,可身子骨亏空得厉害,大夫说至少得养半年,还得吃些有营养的补补。
我娘……您也知道,生静仪时落下的病根,天一冷就咳嗽,夜里都睡不踏实。”
他看着奶奶的眼睛,眼神清澈而认真:“我那份翻译的活计,如今也不稳定了。
东家西家的,都想着南迁,好多活儿都停了。上个月还能接三四份翻译,这个月就剩下一份,还是急活儿,催得紧,熬了好几夜才赶出来。
挣的那点钱,看着是银元,可架不住物价飞涨,买不了多少东西。昨天去粮店,还不容易排到,一块大洋就换了五斤棒子面,都给您送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与刚才老太太的如出一辙,却多了几分真实的沉重:“每次挤出来的这点粮食,真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静婉静仪现在一顿只能吃个半饱,我娘把稠的都留给我爹和孩子,自己就喝点稀的。
就想着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不能跟着一起挨饿,二叔三叔家孩子多,负担重,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着老太太,“再多……我也是真没那个能力了。一大家子,总得先顾住自己的性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这番话,既说明了自家不易,表明了接济的限度,又点出了接济是出于孝心和亲情,并非理所当然。
同时,那句“一大家子,总得先顾住自己的性命”,更是隐隐提醒老太太,如今这年月,自保尚且艰难,索取需有度。
话说得温和,意思却明白。
老太太听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闪烁了几下。
她听出了孙子话里的意思,知道再诉苦恐怕也没用,反而可能惹得孙子不快,断了今后的接济。
她干笑两声,嘴角的皱纹扯出不自然的弧度,连忙转了口风:
“那是,那是!光明你说的在理!自家顾自家,这是本分。
你能想着我们老两口,想着你叔叔婶子,已经是大大的孝心了!奶奶心里都记着呢!”
她搓着手,语气变得讨好起来,“你爹娘那边,还有静婉静仪,你也得多费心。
孩子们正在抽条,可不能亏了身子。你娘那咳嗽的老毛病,得抓点药吃,不能硬扛着。”
这番话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大儿子一家要是垮了,她这边也就断了接济的来源。
阳光明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谢谢奶奶体谅。”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阳汉章,这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光明说的没错。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他能时常想着咱们,送粮送物,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那眼神里有责备,也有无奈,“老大那边一大家子,负担也重,你当奶奶的,不能光想着从孙子身上刮油水,也得体谅孩子们的难处。
怀仁的腿刚好,元君身子弱,静婉静仪还小,光明一个人撑着一个家,不容易。”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自有一股一家之主的威严。那是多年当家做主沉淀下来的气势,即便如今已经是个闲人,依然让人不敢小觑。
老太太被老头子当着小辈的面数落,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道:
“我……我这不是心疼怀义怀礼他们嘛……又没真逼着光明怎么样……”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行了行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吗?光明是好孩子,我知道。”
她嘟囔着,转身去摆弄炉子,似乎想生点火,但看了看所剩无几的煤堆,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拿了床旧毯子,给老头子又盖了一层。
阳光明看着爷爷那越发消瘦苍老的面容,心中酸楚。
他不再谈论粮食的话题,转而陪着爷爷聊起些闲话,问问二叔三叔最近做工的情况,问问堂弟堂妹们是否还好。
他知道爷爷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寂寞的——儿女们为生计奔波,孙辈们大多还小,能说上话的人不多。
阳汉章也乐意和大孙子说说话,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屋里的阴冷和心头的郁结。
他告诉阳光明,二叔铺子里的生意越发清淡了,老板整天唉声叹气,这个月工钱还没发全;三叔在码头上做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货船来得越来越少,南边打仗,北边也不太平,商路都断了。
说到这些,老人又忍不住叹气:“这世道,老实人想凭力气吃口饭,都这么难。”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沉重而凌乱,踩着冻硬的土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紧接着,主屋的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裹挟着外面的寒气灌了进来。
进来的是二叔阳怀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和肘部打着深色的补丁,针脚粗大,一看就是自家缝补的。
他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胡茬凌乱。
看到阳光明在,他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僵硬而短暂。
“光明也在啊。”他声音沙哑,带着寒气。
“二叔。”阳光明站起身打招呼。
阳汉章看着儿子这么早回来,而且脸色不对,心里一沉,问道:“怀义,今儿个怎么回来这么早?铺子里没啥事吧?”
阳怀义走到炕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那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