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在窗户后晃了晃,熄灭了。
雨夜里,香烟摊所在的位置,陷入一片黑暗。
接下来,林默涵没有直接回家。他撑着伞,在盐埕区的巷弄里穿行。有时走大路,有时拐进更窄的胡同。经过警察局时,他放慢脚步,看见门口停着两辆吉普车,车灯亮着,雨刷器左右摆动。
一个穿着雨衣的警察从里面出来,站在屋檐下点烟。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嘴唇上有道疤。
林默涵若无其事地走过。他能感觉到,那警察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几秒。
走过警察局,又经过邮局、卫生所、一家当铺。当铺已经打烊了,铁闸拉下一半,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林默涵记得,这家当铺的老板是闽南人,喜欢听南音,有时候会请个盲人琴师来店里唱。
琴师姓什么来着?好像是……陈。
他停下脚步,看着当铺门口那块“陈记当铺”的招牌。雨水顺着招牌边缘流下来,在“陈”字上汇成一股细流。
陈明月也姓陈。
这个念头冒出来,毫无来由。林默涵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楼下时,已经九点半了。雨势稍歇,变成了绵绵的细雨。老太太房里的收音机已经关了,窗户黑着,应该是睡了。
林默涵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雨水,推门进去。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神龛前那盏长明灯还亮着,黄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静静燃烧。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三根细细的香梗,插在香灰里。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走到二楼,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陈明月还穿着那件碎花旗袍,但头发放了下来,披在肩上。她侧身让他进去,重新锁好门。
“怎么样?”她问。
“都安排好了。”林默涵把湿漉漉的伞靠在墙角,脱掉西装外套。衬衫的肩头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去换件衣服吧,别着凉。”陈明月说。
林默涵走进里间,从衣柜里拿出件干净的衬衫换上。出来时,陈明月已经泡好了茶。是两个玻璃杯,里面泡着最普通的乌龙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谢谢。”林默涵在桌边坐下,端起杯子。茶水很烫,他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两人都没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林默涵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计算。
十点三刻发报,发报时间十五分钟。十一点整,郭伯会在香烟摊的位置,用煤油灯发信号——亮三下,表示“发报完成,信号良好”;如果亮一下,表示“有干扰”;如果一直不亮,表示“出事了”。
发报地点在阁楼。阁楼入口在衣柜后面,很隐蔽,但空间狭小,只能容一人蜷缩着坐着。发报机是老式的,用电池供电,功率不大,但足够把信号发到对岸的接收站。
“我上去了。”林默涵放下茶杯,站起身。
陈明月点点头,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又撩开窗帘一角,朝外张望了一会儿。
“安全。”她说。
林默涵走到衣柜前,推开柜门,把里面的衣服挪到一边,露出后面一块松动的木板。他用力一推,木板向里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霉味混着灰尘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
他弯下腰,钻了进去。陈明月从后面递给他一个手电筒,又塞给他一壶水和几块饼干。
“小心。”她说。
木板在身后合上了。黑暗,彻底的黑暗。手电筒的光束切开这片黑暗,照亮了狭窄的通道。通道是斜向上的,大概爬两三米,就到了阁楼。
阁楼真的很小,最高处不过一米五,林默涵得弯着腰才能行动。地上铺着块破草席,发报机就放在草席上,用一块油布盖着。旁边堆着几个木箱,里面装着备用电池、零件和一些杂物。
林默涵掀开油布。发报机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铁壳,黄铜的旋钮,按键已经磨得发亮。他蹲下身,检查了一遍线路,确认电池还有电,天线连接正常。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符号。他翻到今天那页,手指划过那行字:
“03.16.19.27,左营,三舰,油料,七成。”
意思是:三月十六日,左营军港,有三艘军舰完成油料补给,油料储备达到七成。
这是昨天从港口拿到的情报。提供情报的人叫阿水,是个码头搬运工,老婆在贸易行做清洁工。林默涵每个月多给他五十块钱,让他留意军港的动静。阿水不识字,就用最笨的办法记——画图。一艘船画个圈,两艘船画两个圈,油料多少,就在圈里涂相应的比例。
很原始,但很安全。
林默涵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左手调整发报机的频率,右手放在按键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脑海里,那些数字变成了一串串电码。滴滴答,答滴滴,滴滴答答……
手指按下。
嗒——
第一个信号发出去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黑暗的阁楼里,只有手指敲击按键的声音,和发报机发出的微弱电流声。林默涵全神贯注,每一个敲击都精确到毫秒,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本子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窗外,雨又下大了。雷声隆隆,由远及近。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瞬间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