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林默涵的脸在闪电的白光中,像一尊雕塑,没有表情,只有专注。
嗒嗒——嗒——嗒嗒嗒——
发报还在继续。
楼下,陈明月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针线,像是在补衣服。但她的耳朵竖着,听着楼上的动静,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街上偶尔经过的车轮声。
她补的是一件衬衫,林默涵的衬衫。领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细细地缝。针脚很密,很整齐,是她母亲教她的。母亲说,女孩子家,针线活要好,将来嫁了人,才能把家打理得妥妥帖帖。
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嫁人”。
针尖刺进布料,又从另一面穿出来。线拉紧,打结,剪断。她拿起衬衫,对着灯光检查。补过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和原来的布料融为一体。
就像她和林默涵的关系。表面上,他们是夫妻,是生意人,是这盐埕区千千万万普通家庭中的一个。但实际上,他们是同志,是战友,是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两个随时可能牺牲的棋子。
又一道闪电。雷声更近了,像是就在头顶炸开。陈明月的手抖了一下,针尖刺破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很快凝成一个红点。
她把手含进嘴里,咸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三声敲击——咚咚咚。
这是暗号,意思是“发报完成”。
陈明月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敲了四下作为回应——咚,咚咚,咚。
然后,她回到桌边,继续补衣服。但心跳得厉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像要把肋骨撞碎。
几分钟后,木板滑开的声音传来。林默涵从通道里钻出来,满身灰尘,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额头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怎么样?”陈明月问。
“发完了。”林默涵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喉咙里的干涩。
“信号呢?”
“等。”
林默涵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朝香烟摊的方向望去。雨幕中,那一带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挂钟的秒针,每走一格,都发出清晰的“滴答”声。陈明月数着,一,二,三……数到六十,就是一分钟。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林默涵的手攥紧了窗帘。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突然,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但在雨夜里,像萤火虫一样醒目。
亮,灭,亮,灭,亮。
三下。
林默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松开手,窗帘落回原处。
“成了。”他说。
陈明月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郭伯那边……”
“他发完信号就会撤。明天一早,香烟摊不会出摊,他会‘回乡下’几天。”林默涵走到衣柜前,把衣服重新挂好,遮住那个洞口,“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那就好。”陈明月重新拿起针线,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林默涵看着她,突然说:“你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你呢?”
“我收拾一下,马上就来。”
陈明月没再说什么,放下针线,走进里间。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是床板吱呀的声音。
林默涵在桌边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在灯光下升腾,盘旋,消散。他抽得很慢,一口,又一口,像是在品尝这难得的安宁时刻。
烟抽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没有情报,只有几行字,是他用极小的字迹写下的:
晓棠今日周岁,当能扶墙学步矣。
妻来信,说女儿眉眼似我,尤爱笑。
昨夜梦归,见女扑来唤父,惊醒,泪湿枕巾。
手指抚过那些字,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窗外,雨渐渐小了。从哗啦啦的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叮咚,叮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默涵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后的夜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角朦胧的月亮。月光透过雨雾洒下来,在积水的路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转身走向里间。
陈明月已经睡了,背对着他,呼吸均匀。林默涵轻手轻脚地脱掉外衣,在她身边躺下。床不大,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像一道无形的墙。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发报的情景,每一个敲击,每一个停顿,每一个信号。又想起明天要去台北,要见那个“专点雨前龙井”的客人,要传递什么情报,会有什么危险……
还有苏曼卿。那个总是笑盈盈的咖啡馆老板娘,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枪伤疤痕。她说那是“爱情印记”,是和丈夫执行任务时留下的。丈夫死了,她带着三岁的儿子,继续经营那个小小的“交通站”。
“活着就是为了完成他未竟的事业。”她说这话时,正在磨咖啡豆,机器的轰鸣声盖过了她声音里的颤抖。
林默涵翻了个身,面对着陈明月的背影。她的肩膀很单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突然想伸手,去碰碰那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们是同志,是战友,是“夫妻”,但唯独不是真正的夫妻。那道无形的墙,是组织纪律,是任务需要,是他们各自背负的过去和使命。
墙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林默涵重新翻过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